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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五

  灘塗上長長一條的屁股脊背印和腳印,前者屬於萬里,後者屬於千里。孩子們稀稀拉拉跟著,有的已經落跑,有的在望呆,有的在哭。

  猢猻王萬里四仰八叉地被千里抓一條腿拖著。裝死耍賴也是一種對抗。

  所過之處是錯落的由纜繩、木樁和木板構成的土碼頭,參差的各色木船甚至筏子構成長江邊最窮的聚居之地。疍民,在岸上無立錐之地只好常居於船上的人,上千年來甚至沒資格入籍。

  人們驚詫地看。有人驚詫地跑開,有人驚詫地跑來。萬里安之若素,甚至覺得有點露臉,千里覺得丟人。

  千里:「咱家到底在哪?!」

  萬里:「咱沒家啦。咱家被你敗啦!」

  「有爸媽在就是家,還有你個水猴子——」千里扔了那條腿,沖屁股就是一腳:「到底哪?!」

  泊在最近那條最破的篷船上,伍十里和媽正撩簾子出來,也是聽到伍萬里的聲音了。

  伍十里:「又被人揍回來了?這位兄弟……」

  伍千里連忙把帽子摘了,一切礙著看清他頭臉的全都摘了:這個可真不是您兄弟。

  爸爸在發木,媽媽有點暈。

  伍十里木木地問:「……還有一個呢?」

  千里先跪了,抓住還裝死的那位,拖成一個平行,再解下背負的包裹,解開,油紙條子對著爸媽——哥仨算齊全了。

  千里怔了一會,不知道往下該做啥。但迅速就知道了,對爸媽,怎麼也不為過的,於是雙手一撐,以額觸地,磕大頭。他這輩子沒磕過這種大頭。

  爸爸繼續木著,媽媽暈了。

  §一六

  以船為家的好處是,如果怕鄰里打擾,儘管把船搖往水深不知處——比如現在。星光璀璨,而鄰里盡成灘塗畔的點點漁燈。

  千里仰頭就差不多頂到了船篷,為了在這只能席地而坐的逼仄空間坐下,他已經卸了行囊和裝具,於是邊琢磨著這個家還邊得對付萬里——在萬里偷偷摸摸,終於夠到槍套時,把槍拿開。

  擁擠破敗,幾十年不扔的破爛家當全塞在一條更破的船上。媽媽在船頭一個鐵架子支的土造柴爐上生著火,不知是悲傷還是煙熏的,幾無間歇地抹著眼淚,一邊還要用旁邊蹾著的水澆滅爐裡蹦出來的火星。家也仍然溫馨,伍十里在船尾別住艄,對老漁戶來說哪有魚窩就像鄰里的船在哪兒一樣清楚,一陣泛銀的波光和網光後他撈上了全家人的晚餐。十里就手把那條最大的鯰魚摔暈了,然後把中小不等的幾條魚從網上擇出來,放了。

  十里雙手合十祈禱:「船民子弟伍十里,謝屈大夫賜魚。」

  粗疏但恭敬地祈禱完畢,把晚餐交給媽媽開膛洗剝。千里把槍套又挪離萬里的手指一次,也把百里的居所挪得離自己近了點——骨灰罎子放在這逼仄之居唯一還算潔淨空落的地方,說明大家心裡都有他。但爸媽和萬里總會把目光繞開,他們還接受不來百里成了一壇的事實。

  千里:「哥,你想了十年的大菜來啦。好好吃。」

  萬里:「嘴在哪呢?」

  千里:「哥,我撕了他那張給你好嗎?」

  萬里立馬老實,千里也瞬間就老實,因為十里回來了,沉重而遲緩地坐下。老伍也不是循規蹈矩之人,倒更像一個沒了部落的印第安酋長。

  十里:「借著打魚的空我想了想。船民子弟,浪裡來浪裡死,風中來風中去。老大沒了,可老二……全家最能禍害的就你,現在懂做人那點事了?」

  這怎麼答?千里認真地猶豫了:「我……不夠懂。」

  十里:「那就是懂了,好像還有了點出息。網裡有才是有,惦記不起就別瞎惦記,所以伍家不是沒了一個,是還有兩個。是不是這理?」

  是才怪。十里一直憂傷地觸摸著百里,千里呆呆地看著他的觸摸。老頭子灑脫?不如說碎成一地了還在寬慰自己。

  千里:「……是這個理。」

  十里把百里推開,千里感受著來自父親手上千鈞的痛苦。

  十里:「那就是這個理。」

  被他定性到沉默。沉默的媽媽抹著眼淚上菜,第一份碗筷給百里,而菜是這個魚,飯是那個魚,天生天養細說起來是能教窮人發瘋的事情。

  千里:「我能……我還能做什麼?」

  「你不能。」十里細想了想,「自己活好。多大出息都回家。」

  現在千里是真沒膽看他們,因為爸爸和媽媽一起在看百里,看進去就拔不出來,也不打算拔出來。

  千里:「我真想……我是說,地會有的,國家會分,房子也會有,我回來幫著蓋。」

  十里全然不信地慘笑:「賤籍都沒得的船民也給地?要闊氣了呢。我還以為我窮得就剩兒子……」

  瞪著百里說這話,十里這真是在自戳心窩子,並且終於把自己戳哭了。媽媽哭是無聲抹淚,十里是哀嚎,再一把連聲音帶眼淚鼻涕全抹掉。

  千里真希望死的是自己。

  十里:「……地和房子都不打緊的。可有個事,它真是個事。就剩倆了,你得顧著你弟。」

  千里就看老弟,萬里慌忙把什麼藏在背後,作無辜狀。這貨正是叛逆的年紀,只要回家就跟自閉症一樣——除了那雙賊眼溜溜不像。

  千里:「我顧他。我當然顧他。」

  十里:「活脫就是個找死的螃蟹,橫著往人腳下撞。也揍人,可絕多不過他挨的揍。連望他好的人都被他得罪光了。你不顧他,他怕是活不到長出蟹黃。」

  只要能分憂,千里現在是真願意把心都掏在桌上:「不懂事是吧?這麼說,您風浪裡活出來的明白,我跟老大……槍炮裡找著的了然。還有,中國的仗快被我們打完了,他多是都趕不上——您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但十里因明白而沉默。百里還就在旁邊呢。

  然後伍千里被媽媽用一把筷子狠狠打了,打得連叫痛的勇氣都沒有。

  同樣是那把筷子,媽媽敲著碗邊招呼百里:「百里,回家啦,吃飯啦。」

  父子倆對視一眼,按說該撇掉是男人就有的那些狂想,可千里撇不掉。

  千里:「爸,媽,百里和我,不是昨天才懂事,可我們今天才回來,圖的是在爸媽老去、弟弟長大前,把不得不打的仗打完。現在打完啦。光看見老大,可你們看看老二呀,十年的仗,不還油光水滑一身好肉?!」

  他邊說著邊撕掉了上衣,那個完好無損的背脊確是個能讓爸媽猶豫的保證。而萬里一手把著什麼,兩眼瞠然瞪著,他看的是正向:千里的正向縱橫著槍痕和看似刀傷,實則出自彈片的劃痕。一個迎頭沖、陣前瘋,背上哪來的傷痕?

  然後,「砰!」趁著千里跑神,萬里早偷到了槍,並且都摸索半天了。現在被千里那身傷一嚇,直接給扣了。

  確定了三位家人都沒事,千里撲過去連下槍帶揍:「屈大夫和咱爸媽就是把你喂得太飽了!」

  十里:「伍千里!」

  而媽媽目瞪口呆,一個仨男丁的家庭,自然不會是因為兄弟打架。千里看看自己胸腹的累累傷痕,真是好極了。

  然後十里一個耳刮子呼了過來。往好處想,爸爸的身體相當不錯,這個耳刮子勁道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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