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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三

  書案,檯燈,紙筆,攤滿案面的資料與彭德懷的床如出一轍。不同的是,彭德懷是靜坐思考,而這位是通過大量紙筆和紙煙思考,所以多了紙筆和填滿了大半的大號煙缸。思考者並不在這。但毛岸英引領著彭德懷經過時,彭德懷卻注目了那處書案:毛澤東把夜晚當白天用,他是見怪不怪的,但書案上的內容讓他沒法不注目。

  毛岸英推開一扇門,是個放映間,毛澤東在看一部內參片。放映間光線很暗,並有煙霧嫋嫋。

  內參片正在介紹——

  美國與中國的鋼鐵產量比是8785∶60(萬噸),原油產量比是2.6億∶20萬(噸),GDP比是2400億∶100億(美元),國防開支比是150億∶7億(美元)。美國在「二戰」期間生產了8萬輛坦克,1400萬輛汽車,30萬架飛機,131艘航母,大致一周下水一艘航母,平均每小時生產2.2輛坦克,諸如此類的。

  世界第一工業大國的景象,讓新中國的見證者和創造者們也有些怔忡:真要和這麼個龐然巨物直面嗎?

  他們的影子映射在幕布上,與那些巨型的機械化產物絞接在一起。

  毛澤東說:「人均壽命三十五歲的國家沒有工業,因為人生剛開始就結束了。」

  彭德懷:「戰爭,饑寒,疾病。我昨天還在想,仗打完了,中國人至少能有個五十年的人生。」

  「遇事不決睡一覺。」毛澤東扔下播放的影像轉過身來,「可你沒睡,想好了?」

  彭德懷:「想好了。和平,溫飽,建設,人才有得七十年,甚至百年。」

  他們太熟,所以毛澤東仍等待著——你沒說完。

  彭德懷:「可是東北,全國七成多的工農業總產量,重整舊河山的發動機。東北不穩,我們只怕還沒有三十五年,所以……」

  沒說決定,但說了動機,動機決定了決定,所以毛澤東輕輕歎了口氣:「並不想打,為了現在真不想打,可為了將來不得不打。」

  彭德懷用一個無言的敬禮代替了他的決定。

  門口的毛岸英很想看下去,但這是個懂事的孩子,他輕輕帶上了門。

  §一四

  長江上的一條篷船上,伍千里單膝跪在船頭,這種跪踞是軍隊的休憩,但他手下輕摁著一個罎子,又像是在祭奠——那是個沒什麼裝飾的骨灰罎子,油紙條子寫著:烈士編號××××,第七穿插連,連長,伍百里,淮海。

  孤帆遠影碧空盡,抑或天門中斷楚江開,于長江流域是不定式。所以伍千里和伍百里迎來的,或者說逝去的,也是時雄奇時蒼茫時秀麗時險峻。

  剛配發的50式尉官服,擦得鋥亮的大馬靴和托卡列夫手槍,九兵團某七連連長伍千里就是個著50式的解放軍,還是收拾成衣錦還鄉的那種,可他嘴裡碎念的卻沒有一絲衣錦還鄉的影子。

  「哥,就到家了,咱們回家了。」伍千里撫摩死者的存身之所,如撫摩生者的肩膀,「遇水你找橋,遇門莫亂進。遇山你答應,隔河你大聲。」

  那是本地人叫魂的詞。和大多數現代中國人一樣,他是無神論者,卻相信人有其魂,尤其此刻,很需要這種依託。

  船老大猶豫不定地在掌艄中觀望,這年頭見過太多軍隊,壞多好少,所以50款的伍千里讓他畏而遠之,可那傢伙一口本地鄉音,諳熟此地民俗,又讓他很想接近。

  一塊石頭砸在他握著的艄杆上,讓他所有雜念都沒了。

  一個身影一早埋伏在江灘石後躥蹦,如猢猻如山魈。

  船老大一徑落荒,收拾鍋碗瓢盆一溜兒易碎家什:「完啦完啦,禍害來啦!軍爺你也避一避……」

  伍千里不避,但是學著船老大把骨灰壇包裹背束:「現在還有江匪?」

  船老大:「可不是……」

  於是伍千里順手打開了槍套。

  船老大慘叫:「真不是!就是鄉里鄉親家的小王八崽子!拿石頭砸你鍋碗瓢盆,討零花!」

  這破事,伍千里當年也幹過,扣好槍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船老大發出又一波更劇烈的慘叫,因為第二塊飛石把插在船頭的油燈打掉了——漁戶以船為家,這一個可比他剛收拾進篷的那堆破爛貴。千里看得好氣又好笑,一石艄杆,一石船燈,這不叫準頭,叫神准。

  江灘上那位「沒羽箭」翻著跟鬥打著把式,自以為神氣,實則像戲班子裡的暖場補漏:「劉艄子,冤頭債主,小爺這一飛石打的是你跟我爸告狀!」

  還能怎麼著,船老大迅速進入村野對罵的階段:「伍萬里,個死剁頭的!撐十幾年人飯就拉了一泡人屎,還拉你家鍋裡啦!」

  伍萬里三字,叫伍千里臉都垮了:「那孫……孩子叫啥?」

  船老大:「伍萬里啊!老伍家血霉,哥仨碼一塊湊不出個人字!大的二的十年前傷了人就跑,老伍祖宅都賠出去啦。剛說少倆禍害,這小的又長大啦!哎喲喂?!」

  第三波的怪叫是因為伍千里立馬就跳下去了,水花四濺,水性精熟,這水也沒多深,沒兩下就涉江到岸。

  猴子們消停了,那確實是群野生放養的船家小子,因為伍千里的緣故,正呈落跑或隨時落跑的姿勢。

  伍千里:「伍萬里?要臉的站住。」

  那個死要臉的就站住,又打怵又得死硬的架勢,手上拋著一塊石頭,肩膀上歪扛著欠揍的頭顱,趿拉的鞋皮連著抖得很欠揍的腿。衣服有補丁但潔淨,並不面黃肌瘦,而是精力過剩——爸媽顯然沒捨得虧待最小的。

  伍千里看著,一種恍若隔世的悲傷,離家時這貨才八歲吧?

  千里:「別扔了。那啥,不好。」

  千里越來越柔和的表情讓萬里覺得有希望在這一畝三分地更樹權威,開抖:「有槍噯?嚇死我呀?」

  千里:「老伍家人嚇不死的,不過我來幫你想。」

  萬里:「……想啥?」

  千里一個大耳刮子呼了過去:「想當年我怎麼揍你。」

  耳刮子如雷,然後是萬籟俱寂。萬里眼中的江岸飛速接近,萬里在啃地前驚喜又憤怒地大叫起來:「千里你個苕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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