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三


  §八

  飛機和跑道都就那樣,所以機艙內,是擱今天必被轟罵的顛簸。顛簸讓秘書「乾脆都帶」的資料在身邊起舞,被劇烈地翻開。升空的震顫中,彭德懷凝視著那些被翻開的憂慮。後來他拿起其中讓他印象良深的一份:那是份過期的《人民日報》,照片上的人很模糊,但於彭德懷而言,實在太熟悉了。

  那是周恩來九月三十日發表,也被後世反復引用的演說,至今仍可以視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待外侮的一個標準態度:

  「中國人民熱愛和平,但是為了保衛和平,從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戰爭。中國人民決不能容忍外國的侵略,也不能聽任帝國主義者對自己的鄰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

  彭德懷在北京某機場下機。

  §九

  走進中南海懷仁堂時,彭德懷仍帶著從西安乃至北京攜來的風塵僕僕,讓人很想拍打兩下——那肯定會製造出一場小型霧霾。來自泥土,帶著泥土,他本人則無意也沒空去在乎這個。

  與彭德懷的無意於著裝對比的,是一位看起來頗為在意邊幅的年輕人,中山裝熨燙得如同國慶時的軍禮服一樣工整,便裝卻盡可能讓自己有軍人的儀錶。他出現于一名警衛身邊,站了個軍姿卻又怕自己被當作警衛——彭德懷目視前方是在想事,很容易視若無睹。於是,年輕人起了半個的軍禮改成了問候:「彭伯伯。」

  彭德懷沒看他,戎馬一生,習慣了之前就一眼到底,之後不用再看:「岸英啊。」沒下文,就像老輩給誠惶誠恐的小輩點了個頭,過去了。

  他能感覺到背後熾熱的目光,即使轉了個彎都還能感覺到,他盡可能讓自己感覺不到。

  §十

  會議進行中,彭德懷儘量悄無聲息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某位秘書正在念最近的時事通報:「……九月十五至十九日,近七萬美軍在仁川完成登陸;二十八日,餘數三萬的人民軍撤回『三八線』以北;三十日,麥克阿瑟訪問臺灣,據信,美第十三航空隊將進駐臺灣,這是自六月二十六日第七艦隊封鎖臺灣海峽以來,美國在該方向的最大舉措,無論是不是麥克阿瑟的擅自行事,都完全違背了美國政府一月五日發表的《關於臺灣問題的聲明》;十月三日,也就是昨天,美騎一師、二十四師等三師一旅的兵力越過『三八線』,金日成正式請求我方出兵援助——」

  這都是彭德懷早收到的通報,但仍專心聽著。他覺得毛澤東正在看自己,但他看過去時毛澤東正在出神,所以,是錯覺?

  沒有任何好消息,而再聽一遍,可以說都是糟得不能再糟的消息。所以在座者沒有任何好神情。

  秘書接著念:「……八九月間,美機共九次,計十九架飛機轟炸我安東、輯安、臨江、寬甸,造成三十七人死傷;我十三兵團已進入待命。又及,美朝鮮半島集結兵力已逾三十三萬,計入海空兵力則逾四十萬。」

  彭德懷又一次覺得毛澤東正在看著自己。這回他們對上了眼——不是錯覺。

  §一一

  北京飯店。「哢嚓哢嚓」,牆上的掛鐘聲音有些發澀。

  被褥就沒打開,與初始相比又多了很多的資料平攤在床上。彭德懷搬了張椅子,以床當桌。這時他倒顯出戎馬風骨了:其一是基本用不著靠背,手扶於膝一溜直的軍人坐姿;其二是以床為桌——想把資料盡收眼底時,桌子永遠不夠大。

  因為看了太多次,所以不用再翻看。偶爾會與資料上的麥克阿瑟對視。

  掛鐘異響了一聲,十二點。這讓彭德懷皺眉,這年頭的鐘難得有准,而其職位又讓他對時間極敏感。掏出自己的懷錶,果不其然,掛鐘快了近一分鐘。於是凝視著懷錶的秒針跳動,直到十二點,而遠處傳來遙遠的鐘聲——那個是准的,懷錶也是准的。

  收好表,彭德懷繼續沉思與積慮。

  唯一能打斷這種思慮的是他的懷錶,他每次掏出懷錶來確定時,精確到秒,總卡在一個准點上。

  三點。彭德懷霍然站了起來,與其說是終於下了決定,不如說是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於是撥通了內部電話:「備車。中南海。」

  §一二

  那種霍然而起的勁頭一直延續到中南海菊香書屋。彭德懷匆匆進來。他終於有些發愣,因為除了來給他引路的精神困頓的警衛,還有一個精神抖擻的毛岸英。

  毛岸英敬禮,或者說,他終於找到機會敬了個像樣的軍禮,以及在彭德懷責怪的眼神下,報以一個熱切、赧然又略顯得意的笑容。

  毛岸英:「爸爸說,您會來。」

  他這就算接替了引路重任。彭德懷沉默地跟上,他的堅決在此刻略顯不近人情:因為他不想滿足這孩子一直寫在臉上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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