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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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六日,仁川登陸第二天。 天空被機群渲染成金屬色,海面被戰艦渲染成鐵灰色,鐵灰色的登陸艦艇抵近沖灘線,放出軍綠色的戰車。 這一切很快變成泥漿色——因為仁川登陸點是按公里算的黑色泥塗。泥漿裹在履帶和輪子上,然後再被甩成絕無死角的鹹濕之雨,黑泥讓履帶和輪子在哮喘中變粗,留下很多軍靴,讓輾轉其中的陸戰隊員和他們的裝備面目全非。艦炮在開火,成噸炸起的泥漿遠比殺傷彈片可怕,因為它落下時幾十倍於殺傷半徑,而且絕無死角——於是在彈坑和簡易戰壕裡做攻擊姿態的陸戰隊員都是滿頭滿臉的泥漿。 「早安,仁川的爛泥。昨天我們炸你,今天我們又來炸你,也許明天我們還來炸你。對,珍珠港都沒吃過這麼些炸彈,可昨天炸,是因為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的道格沒空來參加D日,今天炸,因為道格和他的記者們要來參加D+1日!所以,請迎接戰爭像迎接太陽一樣,不要再糊在我們的臉上啊!」 剛開始的大全景中,這很容易被誤會成某個戰地播音員的廣播,但很快發現,不是的,它是陸戰一師佈雷登·喬斯上士的宣洩——作為蜷在爛泥裡的一員,他把地圖卷成個喇叭筒。好吧,倒也算戰地廣播。 高級軍士長小傑登·懷特過來,冷眼相看。這是個一絲不苟的軍人,即使在這場不是戰鬥的戰鬥中,戰壕姿勢也如教科書一樣規範。 佈雷登:「你是非美委員會成員嗎?這是內部頻道。」他轉過爛泥糊的臉,兩張泥臉面面相覷。 小傑登:「不會拍你。拍了也會剪掉——學會閉嘴的話,你早就不是我的助手了,我的助手。」 他伸手把佈雷登拉起來,兩人蹣跚地掙扎出爛泥,拍掉對方身上的爛泥——這兩人是老交情,共同經歷了「二戰」的老交情。 拍攝完登陸遠景的戰地記者們正收拾著家什,深深淺淺地離開——這是一段擺拍,在九月十六日,對九月十五日的仁川登陸進行大規模擺拍,但它將是這幾天美國新聞的頭條。 軍事作戰中,D日用於表示某次作戰或行動的那一天。 §五 小傑登和佈雷登走過灘頭堆積如山並且還在繼續卸下一座座山一般的輜重和裝備,帶相機的記者和帶槍的軍人幾乎一樣多,因為今天要擺拍。有時這倆泥人會被嗅覺敏感的記者抓拍一張,那泥濘,那疲憊,那漠然,一定會被評價為硝煙和泥濘之中的真實。然而「道格!道格!」的歡呼忽然響徹灘頭,抓拍的記者迅速跑開了。 小傑登和佈雷登遲緩不堪地趕向那艘正在搶灘的坦克登陸艦,正在開啟的艦首周圍已經被穿軍裝和西裝的人群給包圍了,只能看到蛤殼一樣開啟的艙門。沒法不遲緩,因為他們帶著幾十公斤的裝備和十幾公斤的爛泥,即使在穿軍裝的人群中,他們都是兩個另類。 那也不能錯過這場熱鬧,於是在嫌棄和詫異的眼神中一徑往前。佈雷登還想擠進去來個雨露均沾的,被小傑登給拽住——不管仁川是誰在打,這裡誰的身份都高於他們倆。 所以那個高大的,玉米芯煙斗總叼成仰天四十五度的身影在他們眼裡是不斷被人頭和肩膀給分切的:他在分切中,在很多人的簇擁中涉水,但絕對沒人敢走在他之前。有很多種方式可以不濕褲腳地登陸,可他就是選擇了和當年光復菲律賓一樣的方式——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美利堅的國家級明星,一年後杜魯門因罷免他支持率下降到百分之二十六,而同時舉國都在質疑朝鮮戰爭的必要。所以對媒體缺乏概念就會很難理解麥克阿瑟。 萬眾之星的那個身影眼中無記者,而心中有記者,連煙斗都隨時在給出雕塑般的最佳角度,然後吼出他登陸的第一句臺詞。 麥克阿瑟說:「我要找劉易斯·普勒上校,他是陸戰隊的團長。我想親自為這位團長授一枚勳章!」 人群外的佈雷登問:「什麼?」 小傑登:「他要找一團的普勒團長。」 佈雷登:「他難道不知道大胸男(普勒綽號CHESTY,大胸脯之意)正在前沿?真正的前沿。」 小傑登沒吭聲,說真的,一線出生入死的人不喜歡這種秀。 人群裡麥克阿瑟拿著的野戰電話正傳來咆哮——槍炮連綿和劉易斯的戰地咆哮——「再說一次!我沒工夫!如果他打算授勳,就讓他來這裡好了!」 麥克阿瑟略沉吟,為了往下的戲劇性效果,只好說:「那就讓我去他那兒。」 人群頓時亂套,因為麥克阿瑟正走向他的座駕,以及車隊,而亢奮的記者瘋狂跟拍,並撲向調配給他們的採訪車——你永遠不好說道格是為戰爭而來,還是為鏡頭而來。 這支凌亂而冗長的車隊迅速離開登陸地點,於是又只剩下兩個泥人。 坦克登陸艦上駛出幾輛五色斑斕、虎頭塗裝的輕重坦克,它們又一次把足球大的淤泥甩得小傑登他們滿身滿臉。 §六 十月三日,美軍越過「三八線」。 坦克履帶碾過之前遺留的彈坑和破碎酒瓶。 §七 十月四日,中國西安某機場。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彭德懷被緊急召往北京。 這個機場空曠到只有寥寥數架飛機,中央派來的專機正在跑道上預熱轟鳴,被當作專車使用的半舊威利斯越野車疾速向它接近。揚塵大到頗有些戰地氣息——當時中國的省會機場條件還不如今天的野戰機場。 彭德懷,農民的臉龐和身形,就像是土地本身——蒼涼下的堅毅,沉默下的生機,和總被並論的麥克阿瑟相比,完全是另一個極端。 他下車時在拽袖口的脫線,又擔憂拽了之後一發而不可收拾,真是很不像一個軍人。 秘書還在收拾車上的文件,問:「彭主席,該帶哪方面的資料?」 彭德懷:「溫飽,建設——」 秘書以為懂了,但彭德懷說的是半截子話。 彭德懷:「——都來自和平。和平,從哪來的?」 秘書茫然無措。乾脆都帶。 這是一架低矮到無需舷梯的飛機,彭德懷登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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