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六二


  ▼走三邊

  往陝北遠行,三千里路,雲升雲降,月圓月缺,旅途是辛苦的。過了金鎖關,山便顯得愈小,羊便見得更多,風頭一日比似一日強硬,一日比似一日的思親情緒全然湧上心頭了。當黃昏裡,一個人獨獨地走在溝壑梁上,東來西往的風扯鋸般地吹,當月在中天,隻身兒臥在小店床上聽柴扉外蛐蛐兒忽鳴忽噤,便要翻那本邊塞古詩,以為知音,是體會得最深最深的了。但我仍繼續北上。三邊,這是個多麼逗人情思的神秘的地方啊。我知道,愈是好地方,愈是不容易去得,愈是去的人少了,愈值得去一趟呢。

  穿過延安,車進入榆林地區,兩天裡,在溝底裡鑽,七拐八拐的,光看見那黃天冷漠,黃原發呆,車像是一隻小爬蟲兒,似乎永遠也不可能鑽出這黃的顏色了。第三天,偶爾看見山頭上有了樹,是綠的,或者是黃的,或者是紅的,高高地襯在雲天,像天地間突然湧出了一輪太陽,像戰地上驀地打起了一發信號彈,猜想水土異地,三邊該是到了,但車又走了半天,還不肯停。楊樹倒是多起來,陝南的楊樹長在河邊,這裡的楊樹卻高高在上,這便稱奇。

  九月天裡,樹葉全都泛黃,黃得又不純,透了紅的,屬黃紅,透了綠的,屬黃綠,天生的顏色,天工的濃淡,這又是奇了。且那山的幅度明顯大起來,溝卻深極深極,三兩步的寬窄,一直二十丈三十丈地下去,底裡就是一指寬的水條子,亮亮的。路邊偶爾就有人家了,獨戶一院,三戶一簇,前牆單薄,山牆單薄,頂上微斜,不磚不瓦,用泥抹了,活脫脫一個個放大的火柴匣子呢。路邊的土壁,用鐝頭一下下挖成,表面再鑿成魚鱗的紋,「人」字形的紋,全然發黑,紋裡生苔,千年萬年而不倒了。有村子就有飯店,除了羊肉還是羊肉,常瞧見有人捧著一個煮熟的羊頭,啃得嘴上是油,臉上是油。老頭子披了羊皮襖襖,搖搖晃晃,提一副羊腸子,沿溝畔下到河邊去洗,三四丈長的下水玩意兒在胳膊上像框線一樣打著結。五隻六隻的肥狗竟無聊得圍了車子撒歡,汪汪叫,四山一片空音。

  三邊還沒到嗎?山頭變得更小了,也更矮了,末了就緩緩平伏了,像癱了軟了下去。幾天幾夜的山的壓抑,使人幾乎縮小了許多,猛一出山,車在路上快得蹦躂,人在車上也樂得蹦跳,但很快風大起來,沾身就起一層雞皮疙瘩。這是個什麼地方呢?這麼開闊,天看不到邊,地看不到沿,一滿黃沙;這兒,那兒,起落著無數的小窪小包,可以說是嘩啦鋪下的一張大毯,並未實確,似乎往包上踩踩,包就下去,窪就起來了。草很少,樹更沒有,天和地是一個顏色,並行向前延伸著是兩張黏合的膠布,車的行駛才將它們分開。路端端的,卻軟得厲害,風一過,就躥一條塵煙,遠遠看去,如燃起了一條長長的導火索。只是風沙旋轉著往車上打,關了車窗,仍聽見沙石在玻璃上叮叮咣咣作響。

  到了定邊,天已擦黑,城外三里,便進了綠的世界,要不是趕驢人提醒,誰能想到這不是樹林子而是縣城呢?於是得知,在這三邊,有一叢樹,便有一戶人家,有一片樹,便是一個村莊,有一座樹林,就該是鎮子或者縣城了:原來天和地平行,樹和人同長,這便是三邊的特點了。林子裡的路,已鋪了柏油,無風無沙,落葉滿地,在路邊的沙窩子裡積著堆兒,掃柴人一抓一把,動作猶如舞蹈。兩邊漸漸有了屋舍,雖也是火柴匣子的形狀,但畢竟清潔可愛,門窗直對屋頂,更為講究,格欞漆藍,貼紙黃、紅、綠、白,上有窗花,飛禽走獸,花鳥蟲魚,千姿百態。

  窗子是房子的眼,透眼一看,主人的家景、主人的心境便楚楚了然了。街道出奇地寬,家家院落大能做球場,這使善於擁擠的大城市的人如何能想像,假設有盲人來到這裡,用不著探路棍兒,也不會撞了壁的。從街面往每一條巷道望去,青瓦瓦一色,再一留神,才發現全縣城每一塊地面,沙土全不裸露,一律被青磚鋪了。正是這些有根系之樹,這些有重量之磚,才在沙原上鎮守住了這個縣城嗎?街上路燈已亮,人走動得極多,幾天來很少見到人影,原來人都集中到這兒了吧。男人差不多都戴了衛生帽,臉是黑的,帽是白的,黑白反襯;女人卻全束著長髮,瘦臉光潔,發是黑的,臉是白的,也是黑白反襯,似乎這裡一切都十分安逸、平靜。

  外地人一來,立即就被所有人發覺了,女人們全要嫵媚而大膽地瞅著,在燈影下指指點點地議論,你剛一注意,便噤了口舌,才一掉頭,就又戛然大笑。茫茫邊塞,漠漠沙原,竟有這麼個城,城裡有城牆,有門洞,有鐘樓,有鼓樓,城裡的人又水色,又風雅,爽而不野,媚而不俗,一時使外人如進了天上仙地、溫柔之鄉,竟忘了去投宿,也不卸行囊,便沿街樂而漫遊了。

  走到十字街心,人頭攢湧,路塞而不能前行,原來一家戲院正散了戲,問聲:「什麼戲?」答曰:「秦腔。」一句秦腔,備感親切,一時大夢初醒,才知這裡並非異地,走來走去,還在陝西。我有一癖性,大凡到了一地,總喜歡聽聽本地戲文,因為本地戲劇最易於表現當地風土人情。但聽聽別的戲文,僅僅是瞭解罷了,秦腔卻使我立即縮短了陌地陌人的距離。便當街立著,與他人攀談,三邊人竟男音雄而有禪,女音秀而有骨,三言兩語,熟若知己。說話間,見無數隻狗沿街竄鑽,嚇得不敢走動,旁有解釋說:這裡家家養狗,體肥性凶,但一般卻不傷人;晚上主人看戲,狗尾隨而來,故街上到處可見了。

  我先到西南郊的白於山區去,河流下切的河槽上、陡崖上,砂岩露出,這便是整個三邊出石頭的地方了。除此以外,到處是黃土、黃土,除了黃土還是黃土。站在溝壑處,便見山峰連續,站在坡上,卻原來一切都被洪水切裂了,一眼望去,渾圓的丘峰,混混的、沌沌的,重疊交錯。千溝萬壑又顯得支離破碎,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地面,這便是有了澗、川、原、梁、峁、岔、坪、台嗎?正是這殘存的原、台、梁上,高粱火紅,糜子金黃。此時正逢收穫,可惜這裡不比關中平原,莊稼茂密如森林,農民是跑著收割,收一把,夾在肘下,跑一壟,肘下夾一捆,廣種薄收,偌大一塊地,末了在地中只堆起五堆六堆,這便是好年景了呢。再往南走,那山更有了特點,多是土山戴沙,其氣脈從沙跡而來,勢頗平緩,亦有負石而出的,其勢則峻急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