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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清澗的石板

  車在陝北高原上顛簸,旅人已經十分地懶意了。從車窗裡乜眼兒看去,兩邊盡是黃褐色的土峁,撲遝一堆的樣子,又一個不連貫一個;頂上被開墾了,中腰修了梯田:活脫脫的禿頭皺額老人呢。先還覺得有趣,慢慢便十分無聊,車上人差不多都閉上眼睛,昏昏欲睡去了。

  但是,突然睜開眼來,卻發現有了異樣:山峁不再是重重暮氣的老人了,它已經站起來,峭峭地有了崖,草木極盛;再往遠看,山勢一時生動,合時主峰兀現,開時脈絡分明;隨之便也聽見了嘩嘩聲,似流水,又不見水。車再往前開,便發現路正在石川裡,石是青崢崢的,卻並不渾然,分明看得見是一層一層疊壓起來的,石川幾米來寬,中間裂一窄縫,嘩嘩聲便顯得更大了。司機停下車來,說要給機器加水,提了桶下去,往那石縫裡一躍一跳,立即就不見了。旅人都好奇起來,下車近去,原來河就在石縫裡邊,水流頗大,竟在裡邊拐來搗去,淘出四五尺寬的穴窟、淵潭;石岸更有了層次,越發雜亂;水是清極亮極的,看得見有一種魚樣的東西就趴在水下的石上,靜靜的,如何不曾沖去。

  有人叫道:這便到了清澗縣了。

  陝北高原上,黃褐色的土裡,突然有了青的石層,這便使人耳目一新,又有這麼一道清水,立即就活潑潑地叫人愛憐了。

  車繼續往前走,石川越發幽深,常常轉彎抹角,便閃出一個開闊地來。村莊也多起來了,全簇在山根,身後的石層,一道一道脈絡,舒長而起伏,像是海的曲線,沉浮著山村人家。人家都是窯洞,卻不是鑿的土窯,也不是拱的磚窯,全然用著石板,那窯牆滿是碎片立砌,一層斜左,一層斜右,像針織著的花紋,窯簷一擺兒用石板壓起,如帽檐一般好看。間或就有了房子,房瓦是石板相接。有一人家正在修築屋頂,房上站滿了人,旁邊的斜梯架上,匠人赤膀子背著石板,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太陽在膀子上閃著油光,在石板上泛著青光,終於站在房上了,弓著腰,石板朝上,雲幕的襯托下,像是背著一塊青天。

  河岸上,有人在叮叮噹當鑿著,然後是舉著鋼釺,彎著了身子,努力地撬動,咯咯噌噌的脆響,是分木裂帛的聲音,一頁頁石板揭了起來,小的桌面大,大的席片小。裝在毛驢車上被拉走了,老頭仰八叉睡在石板上吸煙,小兒卻坐在車轅杆上趕驢,驢是不消趕的,他只是在車幫上吊一串小石板,用木棍敲著,叮叮噹當,音亮而韻遠。

  旅人們再也不覺寂寞了,眉飛色舞,感歎起這天地造物的奇妙了:如果整個陝北是個禿頭皺額的老人,這裡該就是個靈光秀氣的女子了,如果黃土高原是件光面羊皮大襖,清澗該是大襖上的一枚晶亮的玉扣了。清澗,是黃水的沉澱,是黃土的結晶,它是為著旅人的性情而形成的,還是為著改變黃土高原的概念而存在呢?

  傍晚到了縣城。縣城不大,卻依半山而築,黑黝黝的一圈城牆,一色石板堆成,使人沉重而隱隱逼迫著一股寒氣。走進城街,街巷極窄,兩邊建築皆是石板所築,雖然這裡一天前才下過雨,路卻無塵無泥。有人從小巷深處走來,滿巷一片響聲,放開喉嚨歌唱一陣,音嗡嗡而有韻,久久不散。市民衣著華麗,習俗卻還古舊,家家老小在門前石板桌前坐了喝茶,或是在石板棋盤上對弈。雖有自來水,女子們不願在家洗滌,全抱了衣服在城邊的河裡,赤腳下水,在那青石板上擂著棒槌。

  天黑下來了,旅人並沒有睡意,依然在街上溜達,去量量城牆上石板的尺寸,去摸摸街面上石板的光滑。末了,長久地看著夜空,做一個遐想:夜空青藍藍的,那也是一張大石板嗎,那星星就是石板上的銀釘嗎?

  天明起來,旅人們興趣毫無減退,打問著石板的趣聞。旁人建議到城外鄉村裡走走吧。到了鄉村,幾乎就都要驚呼不已了,覺得到了一個神話的世界。那一切建築,似乎從來沒有了磚和瓦的概念:牆是石板砌的,頂是石板蓋的,門框是石板拱的,窗臺是石板壓的,那廁所,那臺階,那院地,那籬笆,全是石板的。走進任何一家去,炕面是石板的,灶台是石板的,桌子是石板的,凳子是石板的,櫃子是石板的,鍋蓋是石板的,炕圍是石板的。色也多彩,青,黃,綠,藍,紫。主人都極誠懇,忙招呼在門前的樹下,那樹下就有一張支起的石板,用一桶涼水潑了,坐上去,透心地涼快。主婦就又抱出西瓜來,刀在石板磨石上磨了,嚓地切開,籽是黑籽,瓤是沙瓤。正吃著,便見孩子們從學校回來了,個個背一個書包,書包上系一片小薄石板,那是他們寫字的黑板。一見有了生人,忽地跑開,兀自去一邊玩起乒乓球。球案純是一張石板,抽、殺、推、擋,球起球落,聲聲如珠落入玉盤。

  終於在一所石板房裡,遇見了一個石匠。老人已經六十二歲了,留半頭白髮,向後梳著,戴一副硬腳圓片鏡,正眯了眼在那裡刻一面石碑。碑面光膩,字跡凝重,每刻一刀,眉眼一湊,皺紋就爬滿了鼻樑。我們攀談起來,老人話短而氣硬。他說,天下的石板,要數清澗,早年這個村裡,地土缺貴,十家養不起一頭牛,一家卻出幾個好石匠,打石板為生,賣石板吃飯,虧得這石板一層一層揭不盡,養活了一代一代清澗人。為了紀念這石板的功勞,他們祖傳下來的待客的油旋,也就仿製成石板的模樣,那麼一層一層的,好吃耐看。他說,當年陝北鬧紅,這個村的石匠都當了紅軍,出沒在石板溝,用石板做石雷,用石板烙面餅,硬是沒被敵人消滅,卻沉重地打擊了敵人。他說,他的叔父,一個遊擊隊的政委,不幸被敵人抓去,受盡了酷刑,不肯屈服,被敵人殺了頭,掛在縣城的石板城門上,使他們又連夜攻城,取下頭顱,以石匠最體面的葬禮,做了一合石板棺材掩埋了。結果,遊擊隊並沒有垮掉,反倒又一批石匠參加了遊擊隊……

  老人說著,慷慨而激奮,末了就又低頭刻起碑文了,那一筆一畫,入石三分。旅人都啞然了,覺得老人的話,像碑文一樣刻在心上,他們不再是一種入了異境的好奇,而是如走進佛殿一般的虔誠,讀哲學大典一般的莊重,靜靜地作各人的思索了,問起這裡的生活,問起這裡的風俗,末了,最感興趣的是這裡的人。

  「到山上走走吧,你們會得到答案的。」老人指著河對面的山上說。

  走到山上,什麼也沒有,卻是一片墓地。每一個墓前不論大小新舊,出奇地都立著一塊石板——一面刻字的石碑,形成一片石板林。近前看看,有死於戰爭時期的,有死于建設歲月的,每一塊碑上,都有著生平。旅人們面對著這一面面碑的石板,慢慢領悟了老人的話:是的,清澗的人,民性就是強硬,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一面樸實無華的石板,錘鏨下去,會冒出一串火花,他們死去了,石板卻又要在墓前豎起來。他們或許是個將領,或許是個士兵,或許是個農民,或許是個村儒,但他們的碑子卻沖天而起,直指天空,那是性格的象徵,力量的象徵,不屈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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