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六三


  但那石頭已不是堅硬的青色,而是赤褐,腳踢便鬆散,像未燒熟的磚坯。那人家就沿溝而居,掏室穴處,或在石崖、河底鑿出石板架屋代瓦。衣褲穿那羊皮,燒柴山上砍蒿,飲水卻到崖畔上去,那裡是一個一個小窟,小如燈盞一般,水自盞出,淵淵聲如鼓,水雖不大,聚潭清澈可見底,味甘純如露,最宜於烹茶,冬飲能暖肚,夏喝而祛暑。更有趣的是山壁上多有打兒窩:窩小小的,高高在上,立崖下往上丟石,石進之求子輒應。

  我在那裡住了一夜,主人十分好客,做了蕎面疙瘩,熬了羊肉腥湯,徹夜一家老少盤腳坐炕,喝酒兒,唱曲兒。天明要走,特去那打兒窩丟石,可連丟五次未中,主人倒很難堪,不住地替我安慰,我雖求兒不至,但以此而樂,已是十二分的滿足了。告別主人回返,行至十里,正是腹饑口渴,忽聽哪兒有嗩呐,聲聲遠韻。循聲尋去,溝窪有了人家娶親,新人正拜堂,院中十二支嗩呐吹天吹地。見我路過,一哇聲喊著,邀到上席,說是省城客人,正好添喜,於是主人敬酒,新郎敬酒,新娘敬酒,每敬必三杯,杯杯底幹。

  走了丘壑地,又上牧草灘。這裡比不得前日的艱辛,一馬平川,便租得自行車,終日走鄉串村落得自在。早上,草原日出,比海上日出更為可觀,直奔紅日駛去,偶一側頭,便見蜿蜒長城,長城那邊沙丘連綿,免不了感歎:難得一道長城,昔日擋敵寇,今日拒風沙。間或還會遇見一些河流的,但都可憐見的,流程短,又愈流愈小,末了就積水於穴窪,不涸者為湖,涸了的為坑。車上稍走個神兒,就騎進草裡,車倒了,人也倒了,軟軟的不疼。站起來,草沒了膝蓋,遠遠看著有了羊群,白雲似的飄,卻忽然不見了,等到風起,草木倒伏,那羊群又複出現。羊是百十頭,頭羊領著,時而散開,時而集中。

  我覺得好玩,便去捉那長角頭羊耍玩,只說羊是世上最溫順的動物,沒想竟發怒起來,直向我抵。牧童叫要就地睡倒,我照辦了,那頭羊倒以為我已死,便昂首得意而去。問牧童:這裡的羊這麼兇惡?他沖我一笑,只是領我又走了一段,遇見另一群羊,一聲吆喝,兩群羊就肅然對陣,頭羊出場,怒目而視,良久,幾乎同時各自後退十多米遠,猛地沖去,砰,兩頭相撞,角也折了,皮也破了,仍爭鬥不已。我不禁膽戰心驚,慶倖剛才裝死,要不哪是羊的對手呢?這麼得了教訓,再遇見羊,不敢妄動。但有一日,又看見好大兩群羊在那裡啃草,卻無論不見牧羊人。正要呼叫,遠遠飄來嘻嘻笑聲,左右看時,前邊的一叢沙柳,無風而搖得厲害,便見有了兩個人影,一個藍衣,一個紅衣,相依相偎。我知道這是一對戀人了,愛情最忌外人,就悄然退走,走出二里地,終忍不住回頭一望,那少男少女已經分開,各站在白雲似的羊群中,招手對笑,接著就對唱起來了:

  大紅果果剝皮皮,
  大家都說我和你,
  其實咱們沒有那回事,
  好人擔了個賴名譽。

  道是無情卻有情。愛情是這麼熱烈,又是這麼純樸。遙想那大城市中的公園,一張石凳緊坐三對戀人,話不敢高說,笑不敢放縱,那情、那景,如何有這裡的浪漫情趣呢?我一時激動,使勁蹬動車子,騎到了莽草中的一個平壩子上,壩子上草是淺了,但綠卻來得嫩,花也開得豔,實在是一個天然的大足球場,又想起大城市為了辦足球場,移土填面,松地植草,原來是那麼地可憐而可笑了。越想越樂,車如奔馬,似乎覺得自行車前輪如日,後輪如月,威威乎、當當乎,該是世上見識最廣、氣派最大的人物了。

  但是,樂極生悲,天近黃昏,竟迷了方向,又一時風聲大作。草木皆伏,我大聲呼喊,嘴一張,風便灌滿,喊聲連自己也聽不到。驚恐之際,驀地遠處有了燈光,落魂失魄地趕去,果然有了人家。進去討了吃喝,一打問,這裡竟是鹽場。鹽場?我反復問了幾句,主人講,這裡的鹽場可大了,年產幾十萬噸,況且類似這麼大的鹽場,三邊共有十多處,他們這一帶人,人人會撈鹽,每年二三月開撈,至八九月止,如今撈鹽時令已過,他們就放牧,或是采甘草。說著,就送我一捆甘草,其莖粗,其根長,為我從未見過,嚼之,甜賽甘蔗。

  其中有一種叫「鐵心甘草」的,全株竟是朱紅,折之,質堅如木,也還有一種叫「大榔頭」的,直徑甚至達一寸五分,一株便一斤三兩。這一夜真可謂樂極生悲,又否極泰來,雖然未能去看看那鹽場,但得了甘草,又得了知識,美哉樂哉。天明要走,主人又殺了羔羊,這羔羊十四五斤,渾身雪白,順著將毛兒用手一撮,四指不見頭,吹吹,其毛根根九道曲彎。這就是中外有名的「二毛皮」了,此等皮毛,以往只聽說過,至今見到,愛不釋手,實想買一張,又難以開口,但卻開了口福,羔羊肉鮮美異常,大海碗的羊肉泡饃饃,一連吃過三碗,生日忘了,命兒忘了,心想神仙日子,也莫過如此了。

  在安邊待了幾日,就新結識了幾位夥伴,他們視我如兄弟,主動提出做我的嚮導,要往北邊沙漠裡去走走。「一定要去看看,那又是另一個世界呢!」興趣撩撥,就三人越過了長城,徒步北行。沙地上行走委實更艱難了,太陽曝熱,陽光反射在地上,白花花的,直刺得眼睛發疼。腳下越走越沉,正應了走一步退半步之說,立時渾身就汗水淋淋。沙丘皆是東西坐向,帶狀排列,望之如海中浪濤,其波峰波谷,起起伏伏,似有了節奏。每一沙磧,低者三米,高者八米十米不限,沙細如面,掬之便從指縫流漏。沙丘過去,又是成片的鹽鹼地,樹木是不長的,只可憐巴巴生些鹽蒿。一棵蒿守住一抔土,漸漸便成了一個小包,均勻得像種的蔬菜。再往後卻又是沙丘,但已經植了樹:水柳、紅柳、小葉楊、沙棗。生態竟是這麼平衡:沙蓋了鹽鹼,樹又守住了流沙。

  再往沙地深處去,已不知走了多少裡,樹林子便越發密了。葉子全金黃了,透過金黃色過去,便看見裡邊又是白亮亮的沙丘。誰知剛剛走了二十分鐘,前邊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湖!夥伴們才哄地笑了,笑得詭謔,也笑得得意。便去撿柴舀水,做起野餐來。我兀自到湖邊去看,湖水沒源無口,我不知這沙地裡水是從哪兒來的,又怎麼沒在沙中漏掉。掬一口嘗嘗,甘甜清涼,立時腋下津津生風。靜觀水面,就有了唼喋魚聲,但湖水綠得沉重,終未看見那魚的模樣。倏忽又有了啾啾鳥鳴,才醒悟這一整天來,還未見過鳥影,原來沙地的鳥全快活在水邊樹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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