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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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畢竟是看見了,仲夏的山上並不是一種純綠,有黃的顏色,有藍的顏色,主體則是灰黑的,次之為白,那是枸子和狼牙刺的花了。你走進去,你就是你夢中的人,感覺到了渺小。卻常常會不辨路徑,坐下來看那峽谷,兩壁的梢林交錯著,你不知道穀深到何處,成團成團的雲霧往外湧,疑心是神鬼在那裡出沒。偶然間一棵乾枯的樹站在那裡,滿身卻是肉肉的木耳。有蛇,黑藤一樣地纏在樹上。氣球大的一個土葫蘆,團結了一群細腰黃蜂。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一隻松鼠就在路中搖頭洗臉了。這小玩意兒,招之即來,上了身卻不被抓住,從右袖筒鑽進去了,又從左袖筒鑽出去了。同時有一聲怪叫,嘎喇喇地,在遠處的什麼地方,如厲鬼獰笑。 你終於禁不住了寂寞,唱起來;一旦唱起來,就不敢停下,想要使所有的東西都聽見,來提醒它們:你是有力量的,是強者。但唱得聲越來越顫了。驚恐驅使著你突然跑動,越跑越緊,像是夢中一樣,力不從心。後來就滾下去,什麼也不可能得知了。 人昏了,權當是睡著了;但醒來,卻是忍不住的苦痛;腿上的血還在流呢。 一位老者,正抱著你,你只看見那下巴上一窩銀須,在動,不見那嘴,末了,鬍子中吐一團爛粥般的草,是蓖蓖芽。敷在腿上的傷口,於是血凝固,亦不再疼。你不知道他是誰,哪兒來的。 「采藥的。」他說。 「采藥的?就在這山上,成年采嗎?」 他點點頭,孤獨已經使他不願再多說話嗎?扶著你站起來,他就走了。 你是該下山了,但你不願意;想陪陪他,心裡在說:山上是太苦了。正是太苦,才長出了這苦口的草藥嗎?采藥的人成年就是挖著這苦,也正是挖著了這草藥的苦,才醫治了世上人的一生中所遇到的苦痛嗎? 你一定得意了你這話裡的哲理,回頭再尋那采藥人,雲霧又從那一叢黑柏下湧過來了,什麼也沒有了響動,你聽見的是你的呼吸聲。 九 一座山竟是一塊完整的石頭,這石頭好像曾經受了高溫,稀軟著往下墩,顯出一層一層下墩的紋線。在左邊,有一角似乎支持不住,往下滴溜,上邊的拉出一個向下的奶頭狀,下邊的向上壅一個蘑菇狀,快要接連了,突然卻凝固,使完整的石頭又生出了許多靈巧,倒疑心此山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 河水就繞著這山的半圓走,水很深,是黑的液體,只有盛在桶裡,才知道它是清白的,清白到了沒有。沿著河邊的石砭,人家就築起屋舍,屋舍並不需起基礎,前牆根緊挨著石砭沿,屋下的水面,什麼地方在石砭上鑿出坑兒,立栽上石條,然後再用石頭斜斜壘起來,算作是臺階。水漲了,臺階就縮短,水落了,臺階就拉長。水也是長了腳的,竟也一年走到門檻下,雞兒站在門墩上能喝水。 現在,水平平地伏在臺階下,那裡是碼頭,柏木解成了一溜長排,被拴在石嘴上。船兒從峽谷裡並沒有回來,女人們就蹲在那裡捶打一種樹皮。這樹皮在水裡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用棒槌砸著,砸出麻一樣的絲來,曬乾了可以擰繩納鞋底。四隻五隻鴨子在那裡浮,看著一個什麼就鑽下去啄,其實那不是魚,是天上落下的還沒有消失的殘月。 一隻很大的木排撐下來,靠近了對面的山根,幾十人開始抬一個棺材往山上去,嗩呐咿咿嗚嗚的。這是河灣上一個漢子要走了,他是在上游砍荊條,然後紮排運到下游去賣,已經砍了許多,往山下扛的時候,滾了坡。在外的人橫死了,屍首不能進家門。棺材上就縛了一隻雄雞,一直要運到河那邊山頭的墳地去。熟人死了一個,新鬼多了一名。孝子婆娘在嗩呐聲中哭,有板有眼。這邊砸樹皮的女人都站起來,說那漢子的好話,看著那兒子在河裡摔了孝子盆,就拿一塊手帕,捂了鼻子嘴的流眼淚。 在水裡鑽了一生,死了卻都要到山頂上去,女人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或許山上有荊條,有龍鬚草,有桐子,有土漆,河裡只是運往的路吧。嗩呐吹得這麼響,嗩呐是人生的樂器呢,上世的時候,吹過一陣,結婚的時候,吹過一陣,下世的時候,還是這麼吹。 一個女人突然覺得肚子疼,她想了想,才六個月,還不是坐炕的日子呀?就懷疑是那漢子的陰魂要作孽了,嚇得臉色蒼白。夜裡,女人的男人偷偷從門前石階上下去,坐船到了對岸山上,澆了一壺酒,將削好的四個桃木橛子釘在墳頭,說:「你不要勾了我的兒子,讓他滿滿月月生下來,咱山上河裡總盼著一個勞力啊!」 一切很安靜。住人家的那塊完整石頭的山上,月亮小小的,水落了,門下斜斜的臺階,長長的,月亮水影照著像一條光光的鏈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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