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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六

  高高的山挑著月亮在旋轉,旋轉得太快了,看著便感覺沒有動,只有月亮的周圍是一圈一圈不規則的暈,先是黑的,再是黃的,再灰,再紫,再青,再白。窪地裡全模糊了,看不見地頭那個草庵子,庵後那一片桃林,桃林全修剪了,出地像無數的五指向上分開的手。桃林過去,是拴驢的地方,三個碌碡,還有一根木樁;現在看不見了,剪了尾巴的狗在那裡叫。河裡,橋空無人,白花花的水。

  一個男人,蹲在屋後陽溝的泉上,拿一個杆杖在水裡攪,攪得月亮碎了,星星也碎了,一泉的爛銀,口中念念有詞。接著就摸起橫在泉口的竹管。這竹管是打通了節的,一頭接在泉裡,一頭是通過牆眼到屋裡的鍋臺上。他卻不得進屋去。他已經從門口走過來,又走到門口去,心裡癢癢的,腿卻軟得像抽了筋,末了就使勁敲門。屋裡有罵他的聲音。

  罵他的是一個婆子,婆子正在搬弄著他的女人;女人正在為他生著兒子。他要看看兒子是怎樣生出來的,婆子卻總是把他關門外。

  「這是人生人呢!」

  「我是男子漢;死都不怕呢!」

  「不怕死,卻怕生呢。」

  他不明白,人生人還這麼可怕。當女人在屋裡一陣陣慘叫起來,他著實是害怕了。他攪著泉水祈禱,他想跑過那桃林,一個人到河面的橋上去喊,他卻沒了力氣,倒在木樁籬笆下,直眼兒只看著月亮,認作那是風火輪子,是一股旋風,是黑黑的夜空上的一個白洞。

  一更過去,二更已盡,已經是三更,雞兒都叫了。女人還在屋裡嘶叫。他認為他的兒子糊塗:來到這個世界竟這麼為難。山窪裡多好,雖然有狼,但只要在豬圈上畫白灰圈圈,它就不敢來咬豬了。這裡山高,再高的山也在人的腳下。太陽每天出來,怕什麼?只要脊背背了它從東山到西山,它就成月亮了。晚上不是還有疙瘩柴火烤嗎?還有洋芋糊湯呢。你會有媳婦,還有酒,柿子可以燒,苞圠也可以燒,喝醉了,唱花鼓。

  女人一聲銳叫,不言語了。接替女人叫的是一陣尖而脆的哇哇啼聲。

  門打開了,接生的婆子喊著男人:「你兒子生下了,生下了!」催他進去燒水,打雞蛋,泡饃。男人卻稀軟得立不起來。天上的月亮沒有了,星星亮起來,他覺得星星是多了一顆。

  「又一個山裡人。」他說。

  七

  路到山上去,盤十八道彎,山頂上一棵栗木樹下一口泉,趴下喝了,再從那邊繞十八道彎下去。山的兩面再沒有長別的樹,石頭也很分散,卻生滿了刺玫,全拉著長條兒覆衍石上,又互相交織在一起。花兒卻嫩得噙出水兒,一律白色,惹得蝴蝶款款地飛。

  十八道彎口,獨獨一戶人家,住著個寡婦,寡婦年輕,穿著一雙白布蒙了尖兒的鞋;開了店賣飯。

  公路上往來的司機都認識她,她也認識司機,遲早在店裡窗內坐著,對著奔跑的汽車一抬手,車就停了。方圓三十里的山民,都稱她是「車閘」。

  山裡人出到山外去,或者從山外回到山裡來,都在店裡歇腳。誰也不惹她,誰也沒理由敢惹她。她認了好多親家,當然,乾兒子乾女兒有幾十,有本鄉本土的,有山外城裡的。為了討好她,送給她狗的人很多;為了討好她,一走到店前就喚狗兒喂東西吃。十幾條狗都沒有剪尾巴,肥得油光水亮。

  八月裡,店裡店外堆滿了柿子、核桃、黃蠟、生漆、桐油;山民們都把山貨背來交給她。她一宗一宗轉賣給山外來的汽車。店裡說話的人多,吃飯的人少。營業的時間長,獲取的利潤短。她不是為了錢,錢在城鄉流通著,使她有了不是寡婦的活潑。活潑,使一些外地來人都知道了她是寡婦。她不害羞,穿了那雙有白布的鞋兒,整頭平臉,拿光光的眼睛看人,外地來人也就把她這個寡婦知道了,也討好地掰了乾糧給那狗兒吃,也只有給狗兒吃。

  滿山的刺玫都開了,白得宣淨,一直繁衍到了店的周圍。因為刺在花裡,誰也不敢糟蹋花,因為花圍了店屋,店裡人總是不斷。忽一日,深山跑來一隻美麗的麝,從那邊十八道彎裡跑上,從這邊十八道彎裡跑下,又在山梁上跑。山裡的一切獵手都不去打。他們一起坐在店裡往山頭上看,說那麝來回跑得那麼快,是為它自身的香氣興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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