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五三


  十

  一群烏鴉在天上旋轉,方向不固定的,末了,就落下來;黑夜也在翅膀上馱下來了。九溝十八岔的人,都到河灣的村裡來,村裡正演電影。三天前消息就傳開,人來得太多,場畔的每一棵苦楝子樹,枝枝丫丫上都坐滿了,從上面看,淨是頭,像冰糖葫蘆,從下面看,盡是腳,長的短的,布底的,膠底的。後生們都是二十出頭,永不安靜在一個地方,灰暗裡,用眼睛尋著眼睛說話。

  早先地在一起,他們常被組織著,去修台田,去狩獵,去護秋,男男女女在一起說話,嬉鬧,大聲笑。現在各在各家地裡,秋麥二料忙清了,袖著手總覺得要做什麼,卻不知道做什麼,肚子飽飽的,卻空空的饑餓。只看見推完磨碾後的驢,在塵土裡打滾,自己的精神泄不出去,力氣也恢復不來。

  場畔不遠,就是河,河並不寬,卻深深的水。兩岸都密長了雜木,又一層兒相對向河面斜,兩邊的樹枝就複交糾纏了。河面常被這種糾纏覆蓋,時隱時現。一隻木排,被八個女子撐著,咿咿呀呀漂下來。樹分開的時候,河是銀銀的,鑽樹的防空洞了,看不見了樹身上的蛇一樣裹繞的葛條,也看不見葛條上生出茸茸的小葉的苔蘚。木排泊在場畔下,八個女子互相照看了頭髮,假裝抹臉,手心兒將香脂就又一次在臉上擦了,大聲說笑著跳上場畔。

  後生們立即就發現了。但卻正經起來,兩隻眼兒都睜著,一隻看銀幕,一隻看著場畔。

  八個女子,三個已經結了婚,勾肩搭背的,往人窩裡去了,她們不停地笑,笑是給同伴聽的,笑也是給前後的人聽的。前後有了後生,也大聲說話,說是說明電影上的事,話也是給他人說明自己的能耐的。都知道是為了什麼,都不說是為了什麼。

  五個女子是沒有訂婚的,五個女子卻並不站在一起,又不到人窩去,全分散在場畔邊上,離賣醪糟的小販攤,不遠不近,小販攤上的馬燈照在身上,不暗不明。有後生就匆匆走過去,又匆匆走過來,忙亂中瞅一眼,或者站在前邊,偏踩在一塊圓石頭上,身子老不得平衡,每一次從石頭上歪下來,後看一眼,不經意的。女子就哧哧地笑,後生一轉身笑聲便噤,身再一轉,嗤嗤又響。目光碰在一起了,目光就說了話,後生便勇敢了,要麼搭訕一句,要麼,挪過步來,女子倒忽地冷了臉,罵一聲「流氓!」熱熱的又冷冷了,後生無趣地走了。女子卻無限後悔,望著星星,星星濛濛的,像滴流著水兒。再換過地方,站在賣醪糟的那邊,一隻手兒托著下巴,食指咬在牙裡。

  一場電影完了,看了銀幕上的人,也看了看銀幕上的人的人,也被人看了。八個女子集合在場畔,唱了一段花鼓,卻說:別唱了,那些沒皮臉的淨往這兒看呢!就爆一陣笑聲,上了木排,從水面上劃走了。木排在河裡,一河的星星都在身下,她們數起來,都爭著說哪顆星星是她的,但星星老數不清。說:「這電影真好!」奮力劃槳。

  木排上行到五里外的灣裡,八個女子跳下去,各自問一句「幾時還演電影呢?」各自走進八個岸邊的山窪。已經聽見狗在家門口汪著了,一時間,腳腿卻沉重起來,沒了一絲兒力氣……

  十一

  冬天裡溝深,山便高,月便小,逆著一條河水走,水下是沙,沙下是水,突然水就沒有了,沙幹白得像漂了粉,疑惑水乾枯了,再走一段,水又出現,如此忽隱忽現。一個源頭,倒分地上地下兩條河流。山在轉彎的時候,出現一片栲樹,樹裡是三間房,房沒有木架,硬打硬擱,兩邊山牆上卻用磚砌了四個「吉」字。栲樹葉子都枯了,只是不脫落,靜得沒聲沒息。門前一溜石板下去,是一處場面,左邊新竹,每一片細葉都亮亮的,像打了蠟光。竹子下是石滾子碾子,碾盤上臥著一條狗,碾杆上掛著一副牛的暗眼套。右邊是十三個墳墓,墳墓前邊都有一個磚砌的燈盞窩。這是百十年裡這屋裡的主人。十三個主人都死去了,這屋還沒有倒,新的主人正坐在炕上。

  這是個老婆子,七十多歲了,牙口還好,在燈下捏針納扣門兒,續線的時候,線頭卻穿不到針眼,就歎口氣坐著,起身從鍋臺上抱了貓兒上來。貓是妖媚的玩物,她離不得它,它也離不得她,她就在嘴裡嚼饃花,嚼得爛爛的了,拿在手裡喂它吃。

  孫子還沒有回來。黃昏時到下邊人家喝酒去了。孫子是兒子的一條根,兒子死了,媳婦也死了,她盼著這孫子好生守住這個家。孫子卻總是在家裡坐不住,他喜歡看電影,十里外的地方演也去,回來就呆呆癡幾天。他不願留光頭。衣服上不釘扣門兒。兩年前就不和她一個炕上睡,嫌她腳臭。早晚還刷牙呢。有男朋友,也有女朋友,一起說話,笑,她聽不懂。

  她總覺得這孫子有一對翅膀,有一天會飛了。

  燈光幽幽的,照在牆角一口棺木上,這是她將來睡的地方,兒子活著的時候就做的,但兒子死了,她還活著;每一年就用土漆在上邊刷一次,已經刷過八次了。她也奇怪自己命長。是沒有盡到活著的責任嗎?洋芋糊湯疙瘩火,這麼好的生活,她不願離去,倒還收不住她的心呢!

  心想:現在的人,怎麼就不像前幾年的人了,一天不像一天了。她疑心是她沒在門框上掛一個鏡兒。上輩人常是家裡有災有禍了,要掛一塊鏡子的。她爬起來,將鏡子就掛上了,企望一切邪事不要勾了孫子的魂,把外界的誘惑都用鏡收住吧。

  半夜裡,門外有了腳步聲,有人在敲門。老婆子從窗子看出去,三個人背著孫子回來了,打著松油節子火把,說是孫子喝醉了。白日聽說縣上要修一條柏油公路到這裡來,他們慶賀,酒就喝得多了。老婆子窸窸窣窣下來開門,嘟囔道:「越來越不像山裡人了!」

  門框上的鏡亮亮的,在墳頭上照下一點白;天上的月亮分外明,照得滿山滿谷裡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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