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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三

  西風一吹,柴門就掩了。

  女人坐在炕上,炕上鋪滿著四六席;滿滿當當的,是女人的世界。火塘的出口和炕門接在一起,連炕沿子上的紅椿木板都烙騰騰的。女人捨不得這份熱,把糧食磨子都搬上來,盤腿正坐,搖那磨拐兒,兩塊鑿著紋路的石頭,就動起來,呼嚕嚕一匝,呼嚕嚕一匝,「毛兒,毛兒。」她叫著小兒子,小兒子剛會打能能,對娘的召喚並不理睬;打開了炕角的一個包袱,翻弄著五顏六色的、方的圓的長的短的碎布頭兒。玩膩了,就來撲著娘的脊背抓。女人將兒子抱在從梁上吊下來的一個竹筐子裡,一邊搖一匝磨拐兒,一邊推一下竹筐兒。有節奏的晃動,和有節奏的響聲,使小兒子就迷糊了。女人的右手也乏疲了,兩隻手夾一個六十度的角,一匝匝繼續搖磨拐兒。

  風天裡,太陽走得快,過了屋脊,下了臺階,在廈屋的山牆上磨蝕了一片,很快就要從西山峁上滾下去了。太陽是地球的一個磨眼吧,它轉動一圈,把白天就從磨眼裡磨下去,天就要黑了?

  女人從窗子裡往外看,對面的山頭上,孩子的爹正在那裡犁地。一排兒五個山頭上,山頭上都是地;已經犁了四個山頭,犁溝全是由外往裡轉,轉得像是指印的鬥紋,五個山頭就是一個手掌。女人看不到手掌外的天地。

  女人想:這日子真有趣,外邊人在地裡轉圈圈,屋裡人在炕上搖圈圈;春天過去了,夏天就來;夏天過去了,秋天就來;秋天過去了,冬天就來。一年四季,四個季節完了,又是一年。

  天很快就黑了,女人溜下炕生火做飯。飯熟了,她一邊等著男人回來,一邊在手心唾口唾沫,抹抹頭髮。女人最愛的是晚上,她知道,太陽在白日散盡了熱,晚上就要變成柔柔情情的月亮的。

  小兒子就醒了,女人抱了她的兒子,倚在柴門上指著山上下來的男人,說:「毛兒爹——叫你娃喲!——喲——喲——」

  「喲——喲——」,卻是叫那沒尾巴的狗的,因為小兒子屎拉下來了,要狗兒來舐屎的。

  四

  初春的早晨,沒有雪的時候就有著霧。霧很濃,像扯不開的棉絮,高高的山就沒有了嚇人的巉石,山彎下的土原上,林梢也沒有了黝黝的黑光。河水在流著,響得清喧喧的。

  河對岸的一家人,門拉開的聲很脆,走出一個女兒,接著又牽出一頭毛驢走下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襖兒,像天上的那個太陽,暈了一團,毛驢只顯出一個長耳朵的頭,四個蹄腿被霧裹著。她是下到河裡打水的。

  這地面只有這一家人,屋舍偏偏建得高,原本那是山嘴,山嘴也原本是一個囫圇的石頭,石頭上裂了一條縫,縫裡長出一棵花栗木樹。用碎石在四周幫砌上來,便做了屋舍的基礎。門前的石頭面上可以織布,也可以曬糧食。這女兒是獨生女,二十出頭,一表人才。方圓幾十里的後生都來對面的山上,山下的梢林裡,割龍鬚草,拾毛栗子,給她唱花鼓。

  她牽著毛驢一步步走下來,往四周看看,四周什麼卻看不清,心想:今日倒清靜了!無聲地笑笑,卻又感到一種空落。河上邊的木板橋上,有一雞爪子厚的霜,沒有一個人的腳印。

  在河邊,她蹴下了,卸下了毛驢背上的木桶,一拎,水就滿了,但卻不急著往驢背上掛,大了膽兒往河那邊的山上、原上看。看見了河水割開的十幾丈高的岸壁,吃水線在霧裡時隱時現。有一棵樹,她認得是冬青木的,斜斜地在壁上長著。這是一棵幾百年的古木,個兒雖並不粗高,卻是岸上原頭上的梢林的祖爺子。那些梢林長出一代,砍伐了一代,這冬青還是青青地長著,又孕了米粒大的籽兒。

  她突然心裡作想:這冬青,長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卻活得那麼安全呢。

  於是,也就想起了那些唱給她的花鼓曲兒。水桶掛在毛驢背上,趕著往回走,走一步,回頭看一下,走一步,再回過頭來。霧還沒有退。橋面上的霜還白白的。上斜坡的時候,路仄仄的拐「之」字形,她卻唱起一首花鼓曲了:

  後院裡有棵苦李子啊,小郎兒喲,
  未曾開花,親人哪,
  誰敢嘗哎,哥呀噯!

  五

  秋天裡,什麼都成熟了;成熟了的東西是受不得用手摸的,一摸就要掉呢。四個女子,歡樂得像風裡的旗,在一棵柿樹上吃蛋柿。窪地裡路縱縱橫橫,似一張大網,這樹就在網底,像伏著的一隻大蜘蛛。果實很繁,將枝股都彎彎地墜下來,用不著上樹,尋著一個目標,那嘴輕輕咬開那紅軟了的尖兒,一吸,甜的香的軟的光的就全到了肚子裡。只需再送一口氣去,那蛋柿殼兒就又複圓了。末了,最高的枝兒上還有一顆,她們拿石子擲打,打一次沒有打中,再打一次,還是不中。

  樹後的窪地裡,嗚哇哇有了嗩呐聲,一支隊伍便走過來了。這是迎親的;一家在這邊的山上,一家在那邊的山上,家與家都能看見,路卻要深入到這窪地,半天才能走到。窪地裡長滿了黃蒿,也長滿了石頭,迎親的隊伍便時隱時現,好像不是在走,是浮著漂著來的。前面兩杆嗩呐,三尺長的銅杆,一個碗大的口孔,拉長了喉嚨,擴大了嘴地吹。後邊是兩架花轎,轎簡易卻奇特,是兩根紅桑碾杆,用紅布裹了,上邊縛一個座椅,也是鋪了紅布的,一走一顛,一顛一閃;新郎便坐了一架,新娘便坐了一架。再後邊,是未婚的後生抬了櫃,抬了箱,被子,單子,盒子,鏡子。再後邊,是一群老幼。女人們衣服都漿得硬硬的,頭上抹了油,一邊交頭接耳,一邊拿嶄新的印花手帕撩撩,趕那些追著油香飛的蜂。

  吃蛋柿的女人忙隱身在樹後,睜一隻眼兒看,看見了那紅桑木碾杆上的新娘,從頭到腳穿得嚴嚴實實,眼睛卻紅紅的,像是流過淚。吹嗩呐的回頭看一眼,故意生動著變形的臉面,新娘撲地笑了,但立即就噤住,臉紅得燒了火炭。

  一生都在山路上走,只有這一次竟不走路啊。被抬著,娘生她在這個山頭上,長大了又要到那個山頭上去生去養了。

  樹後的女子都覺得有趣,細嚼起來,卻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很快被迎親的隊伍發現了,都拿眼光往這裡瞅。四個女子羞羞的,卻一起仰起頭兒盯那高枝兒上的蛋柿。她們沒有用石子去打,蛋柿也沒有掉下來。

  迎親隊伍沒有停,過去了。他們走過了一條小路,柿樹下同時放射出的,通往四面八方山頭的小路上,便都有了嗩呐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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