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
|
|
▼商州又錄 小序 去年兩次回到商州,我寫了《商州初錄》。拿在《鐘山》雜誌上刊了,社會上議論紛紛,尤其在商州,《鐘山》被一搶而空,上至專員,下至社員,能識字的差不多都看了,或褒或貶,或抑或揚。無論如何,外邊的世界知道了商州,商州的人知道了自己,我心中就無限欣慰。但同時悔之《初錄》太是粗糙,有的地名太真,所寫不正之風的,易被讀者對號入座;有的字句太拙,所旨的以奇反正之意,又易被一些人誤解。這次到商州,我是同畫家王軍強一塊旅行的,他是有天才的,彩墨對印的畫無筆而妙趣天成。文字畢竟不如彩墨了,我只僅僅錄了這十一篇。錄完一讀,比《初錄》少多了,且結構不同,行文不同,地也無名,人也無姓,只具備了時間和空間,我更不知道這算什麼樣文體,匆匆又拿來求讀者鑒定了。 商州這塊地方,大有意思,出山出水出人出物,亦出文章。面對這塊地方,細細作一個考察,看中國山地的人情風俗,世時變化,考察者沒有不長了許多知識,清醒了許多疑難,但要表現出來實在是筆不能勝任的。之所以我還能初錄了又錄,全憑著一顆拳拳之心。我甚至有一個小小的野心:將這種記錄連續寫下去。這兩錄重在山光水色、人情風俗上,往後的就更要寫到建國以來各個時期的政治、經濟諸方面的變遷在這裡的折光。否則,我真於故鄉「不肖」,大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愧了。 一 最耐得寂寞的,是冬天的山,褪了紅,褪了綠,清清奇奇的瘦,像是從皇宮裡走到民間的女子,淪落或許是淪落了,卻還原了本來的面目。石頭裸裸地顯露,依稀在草木之間。草木並沒有摧折,枯死的是軟弱,枝柯僵硬,風裡在銅韻一般的顫響。冬天是骨的季節嗎?是力的季節嗎? 三個月的企望,一輪嫩嫩的太陽在頭頂上出現了。 風開始暖暖地吹,其實那不應該算作風,是氣,肉眼兒眯著,是絲絲縷縷的捉不住拉不直的模樣。石頭似乎要發酥呢,菊花般的苔蘚亮了許多。說不定在什麼時候,滿山竟有了一層綠氣,但細察每一根草、每一枝柯,卻又絕對沒有。兩隻鹿,一只有角的和一隻初生的,初生的在試驗腿力,一跑,跑在一片新開墾的田地上,清新的氣息使它撐了四蹄,呆呆的,然後一聲銳叫,尋它的父親的時候,滿山樹的枝柯,使它分不清哪一叢是老鹿的角。 山民挑著擔子從溝底走來,棉襖已經脫了,墊在肩上,光光的脊樑上滾著有油質的汗珠。路是頑皮的,時斷時續,因為沒有浮塵,也沒有他的腳印;水只是從山上往下流,人只是牽著路往上走。 山頂的窩窪裡,有了一簇屋舍。一個小妞兒剛剛從雞窩裡取出新生的熱蛋,眯了一隻眼兒對著太陽耀。 二 這個冬天裡,雪總是下著。雪的故鄉在天上,是自由的純潔的王國;落在地上,地也披上一件平和的外衣了。窪後的山,本來也沒有長出什麼大樹,現在就渾圓圓的,太陽並沒有出來,卻似乎添了一層光的虛暈,慈慈祥祥的像一位夢中的老人。窪裡的林梢全覆蓋了,幻想是陡然湧滿了凝固的雲,偶爾的風間或使某一處承受不了壓力,陷進一個黑色的坑,卻也是風,又將別的地方的雪掃來補裰了。只有一直走到窪下的河沿,往裡一看,雲雪下是黑黝黝的樹幹,但立即感覺那不是黑黝黝,是藍色的,有瑩瑩的青光。 河面上沒有雪,是冰。冰層好像已經裂了多次,每一次分裂又被凍住,明顯著縱縱橫橫的銀白的線。 一棵很醜的柳樹下,竟有了一個冰的窟窿,望得見下面的水,是黑的,幽幽的神秘。這是山民鑿的,從柳樹上吊下一條繩索,系了竹筐在裡邊,隨時來提提,裡邊就會收穫幾尾銀亮亮的魚。於是,窟窿周圍的冰層被水衝擊,薄亮透明,如玻璃罩兒一般。 山民是一整天也沒有來提竹筐了吧?冬天是他們享受人倫之樂的季節,任陽溝的雪一直湧到後牆的簷下去,四世同堂,只是守著那火塘。或許,火上的吊罐裡,咕嘟嘟煮著熏肉,熱灰裡的洋芋也熟得冒起白氣。那老爺子興許喝下三碗柿子燒酒,醉了。孫子卻偷偷拿了老人的獵槍,拉開了門,門外半人高的雪撲進來,然後在雪窩子裡拔著腿,無聲地消失了。 一切都是安寧的。 黃昏的時候,一隻褐色的狐狸出現了。它一邊走著,一邊用尾巴掃著身後的腳印,悄沒聲地伏在一個雪堆上。雪堆上站著一隻山雞,這是最俏的小動物了,翹著赤紅色的長尾,欣喜不已。遠遠的另一個雪堆上,老爺子的孫子同時臥倒了,伸出黑黑的槍口,右眼和準星已經同狐狸在一條線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