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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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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學 小學是在寺廟裡,房子都老高老高,屋脊上雕著飛龍走獸,綠苔長年把瓦槽生滿,有一種毛拉子草,一到雨天,就肉肉地長出半尺多高來。老師們是住在殿堂裡,那裡原先有個關帝爺,臉色棗一樣紅,後來搬掉了,胎泥墊建了院子,那一對眼珠子,原來是兩個上了釉的瓷球,就放大門口的照壁頂上,夜裡還在幽幽地放光。兩邊的廊房,就是教室。上課的是高年級學生。臺階很高,我可以雙腳從上邊跳下來,但卻躍不上去。每次要繞到山牆角兒,卻輕輕鬆松地從那一邊石頭鋪成的漫道上單腳蹦上去。那山牆角地是一棵裂了身子的老苦楝樹。樹頂上有個老鴉巢,篩筐般大,巢下橫枝上吊著一口鐘,鐘敲起來,那一家老鴉卻並無動靜,這奇怪使我不解了好幾年呢。 五歲那年,娘牽著我去報名,學校裡不收,我就抱住報名室的桌子腿哭,老師都圍著我笑;最後就收下了,但不是正式學生,是一年級「見習生」。娘當時要我給老師磕頭,我跪下就磕了,頭還在地上有了響聲。那個女老師倒把我抱起來,我以為她要揪我的耳朵了,那胖胖的、有著肉窩兒的手,一捏,卻將我的鼻涕捏去了。「學生了,還流鼻涕!」大家都笑了,我覺得很丟人,從此就再不敢把鼻涕流下來。因為沒有手巾,口袋裡常裝著楊樹葉子,每次進校前就揩得乾乾淨淨了。 因為學校教室少,因為我們是一年級學生,那寺廟的大院裡沒有我們的座位,只好就在院外的一家姓劉的祠堂裡上課。祠堂裡掛著一塊黑板,用土坯壘起一些柱墩兒,村子裡就將夏天河面上的木板橋拆了架,在上邊作了課桌。凳子是自帶的。我們那時沒分家,堂兄堂姐多,凳子有限,我常常搶不到凳子,加上我個子矮,坐在小凳子上又趴不到桌面上,就一直站著聽課。實在腿困了,就將家裡的劈柴拿來一根,在前後的柱墩兒上掏出窩兒架好,騎在上邊。這種凳子雖然不舒服,但坐上去卻從來不打瞌睡。只是課餘時間,同學們都拿著凳子在祠堂後的一個土坡上反放著,由上往下「開汽車」,我只好圪蹴上往下滑,常常把握不好,就一個跟頭滾下去,弄得一臉的泥土。 家裡沒有表,早晨總估摸不了時間,有幾次起床遲了,就和娘哭鬧。娘後來一到半夜就不敢睡,一邊在燈下納鞋底兒,一邊逮那學校的鐘聲。到了冬天,起來得早,月亮白花花的,我們就在村裡喊著同學一塊兒去。大家都有書包,我沒有,娘將一個小包袱皮給我,嚴嚴實實包了,讓我夾在胳膊下,我那時很要強,唯這一點總不如人,但娘說沒有錢,我也沒了辦法。祠堂的門關著,班長帶著鑰匙,他還沒有來,我們就在祠堂前跳起舞來。跳的是新學的《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大家很快活,有時找著小霓,有時找著芳芳,就一對一對跳起來。 到了三年級以後,這舞就不跳了,而且男的和女的就分開來。我曾經和芳芳一塊踢過毽子,同學們都說我和芳芳好,是夫妻,拿指頭羞我,我便和芳芳成了仇人。等到班長來了,開了祠堂門,我們就進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祠堂裡還黑隆隆的,因為沒燈,少半時候,我們點些松油節取亮,大半時候就摸黑坐著。黑板上邊的牆頭上,那時還留著祠堂裡的壁畫,記得是《王祥臥冰》,雖然不懂得具體意思,但覺得害怕。大家坐下後,都不敢靠牆,也不敢提說那壁畫,就閉著眼睛把課文從第一課一直背誦下去。一旦一個人停下來,大家就都停下來,祠堂裡靜悄悄的。風把方格子窗上的麻紙吹得嘩嘩響,大家便又都害怕了,一哇聲再背誦開來,聲越來越高,全為了壯膽。要不,一個忽地跑出去,大家就都往外跑,我常常跑在最後,大呼小叫,聲都變了腔。祠堂前的平臺上就是荷花塘,冬天裡荷花敗了,塘裡結了冰,大家就去那蘆草窩裡掏一種鳥兒,或許折下那枯蓮莖稈兒,點著當煙吸,嗆得鼻涕、眼淚都流下來。 在這個祠堂內,我們坐了兩年,老師一直是一個女的,就是捏我鼻涕的那個。她長得很白,講課的聲音十分好聽,每每念著課文,就像唱歌兒。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她這麼好聽的聲音,開頭的半年時間裡,幾乎沒有聽懂她講的什麼,每一堂卻被她的聲音陶醉著。所以,每當她讓我站起來回答問題時,我一句話也答不出,她就說:「你真是個見習生!」見習生的事原先同學們都不知道,她一說,大家都小瞧起我了,以後幹什麼事,他們就朝我伸小拇指頭,還要在上邊呸呸幾口,再說兩句:「哼,你能幹什麼?你真是個見習生!」我們就打過幾次架。娘後來狠狠揍了我一次,罰我一頓不准吃飯。老師知道了,尋到我家,向我和娘作了檢討,說是她的不對,問我是不是聽不懂課。我說:「我光聽了你的聲,你的聲音好聽!」她臉紅紅的,就笑了。從此,我就下了決心,一定不落人後,老師對我格外好起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但一下課,就來輔導我,惹得同學們都眼紅起來。 一年級學完後,老師對我說:「你年紀小,不讓你升級。」我當下就嚇哭了。老師卻將我抱起來,說她是哄我,宣佈我再也不是見習生了。我一高興,就叫她「姨姨」,叫完就後悔了。她卻並沒有惱我,還擰了我一下嘴:她笑了,我也笑了。下午,她拿著成績單到我家,向娘誇說我乖,學習進步快,娘給她打荷包雞蛋吃。我便大膽起來,說:「老師,你的聲音好聽,你能給我唱個歌嗎?」她就唱起來,腮幫上深深顯出兩個酒窩,唱完就咯咯地笑。 到了夏天,學校裡中午要睡午覺,我們就都不安分,總是等大夥伏在桌上睡著以後,就幾個人偷偷到荷花塘裡去玩水。膽大的都到深水裡去,趴浮,立浮,還有仰浮,將小肚子露在水面。我因為膽小,總是在塘邊抓住樹根,雙腳在水面打著浪花。那些女生就常常告發我們,老師就每次用手在我們胳膊上抓一下,看有沒有水銹的白道,結果,總要挨一頓剋。但是,水裡的誘惑力十分大,我們免不了還是要去,而且每次去時對女生晃晃拳頭,再是去了將衣服藏在樹叢裡,跑到荷花塘深處去玩。有一次,竟被校長發現了,狠狠地批評了老師,老師委屈得哭了。我們知道後,心裡很難受,去向老師承認錯誤。卻恨起校長來,就在祠堂門前挖一個坑兒,用泥捏一個胖胖的校長,埋在裡邊。又是女生告發了,老師在課堂上讓我們幾個站起來,大發脾氣,末了,查出是我的主意,就把我推出教室,將一顆扣子也拉扯掉了。下課後她給我縫扣子,我哭得淚人兒一樣,連夜寫了檢討書,一直在教室裡貼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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