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七


  我那時最愛語文,尤其愛造句,每一個造句都要寫得很長,作業本就用得費。後來,就常常跑黃坡下的墳地,撿那死人後掛的白紙條兒,回來釘成細長的本子,一到清明,就可以一天之內訂成十多個本子呢。但是,句子造得長,好多字不會寫,就用白字或別字替著,同學們都說我是錯別字大王,教師卻表揚我,說我腦子靈活,每一次作業都批「優秀」,但卻將錯別字一一畫出,讓我連作三遍。

  學寫大字也是我最喜歡的課,但我沒有毛筆,就曾偷偷剪過伯父的羊皮褥子上的毛做筆,老師就送給我一支。我很感謝,越發愛起寫大字,別人寫一張,我總是寫兩張三張。老師就將我的大字貼在教室的牆上,後來又在寺廟的高年級教室展覽過。她還領著我去讓高年級學生參觀。高年級的講臺桌很高,我一走近,就沒了影兒,她把我抱起來,站在那椅子上。那支毛筆,後來一直用禿,我還捨不得丟掉,藏在家裡的宋瓷花瓶裡,到了「文化大革命」,破起四舊,花瓶被沒收走了,筆也就丟失了。

  從一年級到二年級,我的父親一直在外地工作,娘要給父親去信,總是拿著幾顆雞蛋來求老師代寫,教師硬是不收雞蛋,信寫得老長。到了二年級下半學期,她說:「你現在能造句了,你怎麼不學著給你父親寫信呢?」我說我不會格式,她說:「你家裡有什麼事情,你就寫什麼,不要考慮格式!」我真的就寫起來,因為家裡的事我都知道,都想說給父親聽,比如:奶奶的病好轉了,夜裡不咳嗽了。

  娘的身體很好,只是嘮叨天涼了,父親的棉衣穿上沒有。還有家裡的兔又下了崽,現在一共是六隻了,狗還很凶,咬傷了三娃的腿,其實是三娃用棍打它,它才咬的。還有我學習很好,考試算術得了一百分,語文得了九十八分,是一個字又寫錯了,信花了三天才寫好,老師又替我改了好多錯字,說:「以後到高年級做作文,或者長大寫文章,你就按這路子寫,不要被什麼格式套住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熟悉什麼就寫什麼,寫清、寫具體就好了。」我從那時起就記住了老師的話,之所以如今我還能寫些小說、散文,老師當時的話對我影響很大。

  這一年,我們上完了二年級。三年級學生可以到寺廟大院裡去住了,我們都很高興。寒假裡,同學們都去挖藥、砍柴賣錢,商量春節給老師買些年畫拜年。到了臘月三十日中午,我們就集合起來,拿著一卷子年畫,還有一串鞭炮去找老師,但是,老師卻不在。問校長,原來她調走了。校長拿出一包水果糖來,說是我們的老師臨走時,很想各家去看看我們,但時間來不及了,就買了這糖,讓開學後發給我們每人一顆。我們就都哭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我的那位老師,在寺廟裡讀了四年書,後來又到離家十五里外的中學讀了三年,就徹底畢業了,但我的啟蒙老師一直沒有下落。現在是二十五年過去了,老師還在世沒有,我仍不知道,每每想起來,心裡就充滿了一種深深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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