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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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織的布,密、光,白的像一張紙,花的像畫一樣豔,街坊四鄰看見了,沒有一個不誇的。布落了機,就拿到集市去賣,每集都能買回來米呀,面呀,鹽呀,醋呀,竟還給我們兄妹買了東西:妹妹是一人一面小圓鏡;我和弟弟是一支鋼筆,說以後還要再買些書,讓我們好好自學些文化。 我照例還去砍柴。沒想有一次砍了漆樹,竟中了毒,滿臉滿身上長出紅疹子,又腫起來,眼睛都幾乎看不見了。不幾天,弟弟妹妹和母親也中毒,臉都腫得發亮。聽人說,用韭菜水洗能治好,母親就到處找韭菜,熬了水一天三次給我們洗。可她,還是照樣紡線,照樣織布,當織完一個布下來,她眼睛快腫成一個爛桃兒樣了。我拿了這布去賣,沒想,那集上來了民兵小分隊,說是要刹資本主義妖風,就開始包圍了集市檢查。集市炸了,人們沒命地驚跑,我抱了布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巷去,那巷卻是條死巷,就叫小分隊將布收走了。我哭著回來,又不敢回家,只坐在村口哭。母親知道了,把我拉了回去,弟弟妹妹在家裡也哭作一團,眼看太陽壓山了,中午飯也沒心思去做。母親讓弟弟做,弟弟說他不餓,讓我去做,我說肚子發鼓脹,母親歎了一口氣,自己去舀水起火,但很快又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盆韭菜水放在我們面前,說: 「不許哭!都洗洗臉!」 我們都止了哭,洗了臉。 母親就拉了我們向鎮子上走去,一直走到鎮中一家飯館裡,讓我們坐了,買了五碗米飯,一盤大肉,一盤豆腐,一盤粉條,說: 「吃吧,孩子,這飯可香哩!」 我們都不吃,她就先吃起來,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我們也就都吃起來,但覺得並不香。母親問: 「香嗎?」 弟弟搖搖頭,我趕忙遞過一個眼色,於是我們都齊聲說: 「好香。」 吃罷飯,母親說她到民兵小分隊部去一趟,讓我把弟弟妹妹領回去,再好好洗洗韭菜水。這一夜,她便沒有回來,我們都提心吊膽的。第二天一早,她回來了,滿臉的高興,說她把布要回來了,可走到半路,就又出售,接著就手揣在懷裡,說: 「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 「燒餅!」我說。 「再猜。」她笑著說。 「帽子!」我想這一下一定猜對了。 母親還是搖搖頭,突然一亮手,原來是一本語文課本。她喜歡地說: 「孩子,日子能過得去了,就要把學習撿起來,要不爸爸回來了,看見一個校長的兒子是文盲,他會怎麼個傷心呢?」 我說: 「學那有什麼用場?!」 她生氣了: 「再不准你說這沒出息的話!文化還有瞎的地方?」 我問起布是怎麼還來的,她只笑笑,說句「我要的」,就罷了。後來我才打聽到,原來母親去要布時,人家百般訓斥,拿難聽的話罵她,她只是不走,人家就下令:要取回布,必須把分隊部門前的一條排水溝挖通。她咬了咬牙,整整在那裡挖了一夜……可她,我的好母親,至今沒有給我們說過這一段辛酸事兒。 有了筆,又有了書,一抽空,我就狠命地學習起來。每天晚上了,我要是看書,母親就紡著線陪我;她要是紡線,我就看著書陪她。這樣,分兩處點油燈,煤油用得很費,母親就把紡車搬到我的房間來紡,可那紡車「嗡兒,嗡兒」地響,她怕影響我,就又把紡車搬到院裡的月光下去紡了。每當我看書看得身疲意懶,就走出門來,站在臺階上看母親紡線,那「嗡兒,嗡兒」的響聲,立刻給我渾身一震,腦子也就清醒多了,返身又去看書。 幾乎就從那時起,我便堅持自學,讀完了初中課程,又讀完了高中課程,還將樓上爸爸的那幾大包書也讀了一半。「四人幫」一粉碎,爸爸「解放」回來了,那時他的問題才著手平反,我就報考了大學,竟被錄取了。從此,我就帶著母親為我做的那套土布印花被子,來到了大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幾年間,再沒有見到我的母親。後來,父親給我來了信,信上說: 「我的問題徹底落實了,組織上給平了反,恢復了職務,又補發了二千元工資。但你母親要求我將一千元交了黨費,另一千元買了一擔糧食,給救濟過咱家的街坊四鄰每家十元,剩下的五百元,全借給生產隊買了一台粉碎機。她身體似乎比以前還好,只是眼睛漸漸不濟了,但每天每晚還要織布、紡線……」 讀著父親的信,我腦子裡就又響起那「嗡兒、嗡兒」的聲音了。啊,母親,你還是坐在那院中的月光底下,搖著那輛紡車嗎?那榆樹梢上的月亮該是滿圓了吧?那無窮無盡的棉線,又抽出了你多少幸福的心緒啊,那輛紡車又陪伴著你會唱出什麼新的生活之歌呢?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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