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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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母親的話,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我不敢回去,跑到生產隊大場上,鑽在麥秸堆中嗚嗚地哭了一場。哭著哭著,便睡著了,一覺醒來,竟是第二天早上了,拍打著頭上的麥草,就往回走。才進巷口,弟弟在那裡嚶嚶泣哭,一見我,就喜得不哭了,給我笑笑,卻又哭開了,說:「昨天晚上,全家人到處找你,崖溝裡看了,水塘裡看了,全沒個影子,母親差不多快要急瘋了,直著聲哭了一夜,頭在牆上都撞爛了。」 「哥哥,你快回去吧,你一定要回去!」 我撒腳就往回跑,跪在母親面前,讓她狠狠罵一頓,打一頓,但是,母親卻死死摟住我,讓我原諒她,說她做媽的不好。 中午,隔壁劉五叔到家裡來,給我們送了半口袋苞圠面,他是一位老實莊稼人,常常來家裡走動,說他歷史清白,世代貧農,到「黑幫」家裡來,不怕被開除了農民籍。他問了父親的近況,歎息了一番,就和母親嘮叨起家常,說到今年的收成,說到柴火茶飯,末了,就說起買紡車的事,他便出了主意:讓我進山砍柴去賣吧;柴價上漲,一次砍五六十斤吧,也可以賣到二元錢哩。母親先是不同意,我在旁緊緊攛掇,她沉吟了一會,說: 「他五叔,這行嗎?孩子太嫩啊,有個三長兩短,我對得起他爸嗎?」 五叔說: 「這有什麼辦法呢?總要活呀!你放心吧,孩子交給我,我護著他,包沒甚事的。」 母親總算同意了,就幫我收拾了背籠、砍刀,天一黑,早早催我去睡了。半夜裡,她搖我醒來,炕頭上已放了碗熱騰騰的糊塗飯,說是吃早飯。我怨她做飯做得稠,她說這是去出力呀,可不比平日。我給她盛了一碗,她硬不吃;逼緊了,扒拉兩口,卻把弟弟妹妹全搖醒,分給他們吃了。末了,我和五叔出門,她給我裝了一手巾烤洋芋,一直送著出了村,千叮嚀萬叮嚀了一番,方才抹著淚回去了。 在山上砍柴,實在不是件輕鬆事,我們彎彎曲曲地在河溝鑽了半夜,天放亮的時候,才趕到砍柴的地方。我們將乾糧壓在石板底下,五叔說,這樣才不會讓老鴰叼走的,就爬上崖上去砍那些枯蒿野棘的。崖很陡,我總是爬不上去,五叔拉我上去了,卻害怕地挪不開腳來。一棵野棘沒有砍倒,手上就打了血泡,衣服也劃破了,五叔就讓我別砍了,他身子貼在崖壁上,砍得很是凶,滿山滿穀都是回音。我幫他整理柴堆,整到一塊了,他捆成捆兒,就從山上推下溝去了。中午的時候,我們便溜下溝,拾掇了背籠,吃了乾糧,歡天喜地地往回趕了。 回來的路顯得比去時更長,走不到幾程,小腿就嘩嘩直抖,稍不留神,就會跪倒下去了。路是順河繞的,時不時還要過河面上的列石:走一步,心就在喉嚨處跳一下;我一步一顛的,好容易過了最後一塊列石,使勁往岸下一蹲,沒想一步沒踩穩,便「撲」地倒下了。五叔忙過來拉我,好容易從柴堆下爬起來,腿卻碰破了,血水往外流。五叔就在山上撕一把蓖蓖芽草,在嘴裡嚼爛了,敷在上面。血是不流了,但疼得厲害,五叔就讓我隻身走,他將兩個背籠來回轉背著。我看著心裡不安,硬嚷著要背,他便讓我背了在後邊慢慢走,他將他的背籠背一程了,回來再接我。這樣一直到了太陽西下,我們總算鑽出了山溝,離家只有八里路了吧。我心裡很高興,時不時抬頭看看前邊:過了這個村,到了哪個莊呢?離家還能有多遠呢?這一次剛一抬頭,就看見前邊走來一個人,背著一個空背籠,頭髮被風刮披在後肩,樣子很是單薄。啊,這不是母親嗎?我大聲叫道: 「媽!媽——」 果然是母親!她是來接我的。一看見我背了這麼多的柴,喜歡得什麼樣的,再一見我腿上的傷,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說: 「媽,這一定有六十斤哩,可以賣二元錢哩,再去砍上五六次,就可以買個新紡車了哩!媽,你也應該高興呀!」 母親就對我努力地笑笑,分了一半柴背了,娘兒倆一路說不完的話。 這背籠柴,第三天的集市上便賣了,果然賣了二元錢。一家人捏著那票子,一張一張蘸著唾沫數了,又用紅布包了,壓在箱子底裡。打這以後,打柴給了我希望和力量,差不多隔三天就進一次山。頭幾次倒要五叔照顧,後來自己也練出來了。柴打回來,是我最有興致的時候,總是不歇,借桿秤稱了,一根一根在門前壘齊了,就給母親和弟妹講山上的故事。我講多長,他們就聽多久。 就在那月底,我們全家人都到木匠鋪去,買回來了一輛新的紡車。最高興的莫過於母親了,她顯得很年輕,臉上始終在笑著,把那紡車一會兒放在中堂上,一會兒又搬到炕角上,末了,又移到院中的榆樹下去紡。她讓我給爸爸寫信,告訴他這是我的功勞,說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讓他什麼也別操心,好好珍重身子,將來回來了,兒子還可以買個眼鏡給他,晚上備課就不眼花了。最後,硬要弟弟、妹妹都來填名,還讓我握著她手在信上畫了字。這一次,她在新紡車上紡了六兩線,那「嗡兒,嗡兒」的聲音,響了一天半夜,好像那是一架歌子,搖搖任何地方,都能發出音樂來的。 母親的線越紡越多,家裡開始有了些積攢,母親就心大起來,她從鄰居借了一架織布機,織起布來賣了。終日裡,小院子裡一道一道的繩子上,掛滿了各色二漿線。太陽泛紅的時候,就喜歡經線、經筒兒一擺兒插在那裡,她牽著幾十個線頭,魔術似的來回拉著跑,那小腳踮踮的,像小姑娘一樣的快活了。晚上,機子就在門道裡安好了,她坐上去,腳一踏,手一搬,哐裡哐當,滿機動彈:家裡就又增加起一種音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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