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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日子是苦焦的,母親出門,手就總是不閑,常常回來口袋裡裝些野菜,胳肘下夾一把兩把柴火。我們也就學著她的樣,一放學回來,沿路見柴火就撿,見野菜就挑,從那時起,我才知道能吃的菜很多:麥瓜龍呀,芨芨草呀,灰條,水蒿的。這一天傍晚,我和弟弟挑了一籃子灰條,高高興興地回來,心想母親一定要表揚我們了,會給我們做一頓菜團團吃了,可一進門,母親卻趴在炕上嗚嗚地哭。我們全都嚇慌了,跪在她的身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一下子把我們全摟在懷裡,問:

  「孩子,想爸爸嗎?」

  「想。」我們說,心裡咚咚直跳。

  「爸爸好嗎?」

  「好。」我們都哭開了。

  「你們不能離開爸爸,我們都不能離開爸爸啊!」她突然大聲地說,並拿出一封信來。我一看,是爸爸寄來的,我多麼熟悉爸爸的字呀,多少天來,一直盼著爸爸能寄來信,可是這時,我卻害怕了,怕打開那封信。母親說:

  「你五叔已經給我念過了,你再念一遍吧。」

  我念起來:

  「龍兒媽:

  「我是多麼想你們啊!我寫給你們幾封信,全讓扣壓了,虧得一位好心的看守答應把這封信給你們寄去……接到信後,不要為我難過,我一切都好。

  「算起來,夫妻三十年了,誰也沒料到這晚年還有那麼大的風波!我能頂住,我相信黨,也相信我個人。活著,我還是共產黨人,就是死了,歷史也會證明我是共產黨的鬼。可是現在,我卻坑害了你們。我知道你和孩子正受苦,這是使我常常感到悲痛的事,但你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所以,我求你們忘掉我,龍兒媽,還是咱們離了婚好……」

  我哇的一聲哭了,弟弟妹妹也哭了起來,母親卻一個一個地拉起我們說:

  「孩子,不要哭,咱信得過你爸爸,他就是坐個十年八年牢,咱等著他!龍兒,你給你爸爸回封信吧,你就說:咱們能活下去,黃連再苦,咱們能咽下!」

  母親牙齒咬著,大睜著兩眼,我們都嚇得不敢哭了,看著她的臉,像讀著一本宣言。母親的那眼睛,那眉峰,那嘴角,從那以後,就永生永世地刻在我的心上了。

  這天夜裡,天很黑,半夜裡烏雲吞了月亮,半空中響著雷,電也在閃,像魔爪一樣在撕抓著,是在試天牢不牢嗎?母親安頓我們睡下了,她又坐在燈下紡起線來。那紡車搖得生歡,手裡的棉花無窮無盡地抽線……雞叫二遍的時候,又一陣炸雷,她爬過來,就悄悄地坐在我們身邊,借著電光,端詳起我們每一張臉,替我們揩去臉上的淚痕,當她給我揩淚的時候,我終忍不住,眼淚從閉著的眼皮下簌簌流下來,她說:

  「你還沒睡著?」

  我爬起來,和母親一塊坐在那裡。母親突然流下淚來,說:

  「咳,孩子,你還不該這麼懂事的呀!」

  我說:

  「媽,你兒子已經長大了哩!」

  母親趕忙擦了擦眼淚說:

  「孩子,我有一件事想給你說,我作難了半夜,實在不忍心,可也只有這樣了。今年年景不好,吃的、燒的艱難,我到底是婦道人家,拿不來多少;你爸不在,弟弟妹妹都小,現在只能靠得上你了,你把書拿回來抽空自學吧,好賴一天掙些工分,幫我一把力吧。」

  我說:

  「我早該回來了,你別擔心,我掙工分了,咱日子會好過哩。」

  從此,我就退學務農了。生產隊給我每天記四分工,算起來,每天不過掙了二角錢。但我總不白叫母親養活了!母親照樣給人紡線,又養了豬,油、鹽、醬、醋,總算還沒斷過頓的。

  但是,這年冬天,母親的紡車卻壞了。先是一個輪齒裂了,母親用鐵絲纏了幾道箍,後來就是杆子也炸了縫,一搖起來,就呱啦呱啦響,紡線沒有先前那麼順手了:往日一天紡五兩,現在只能紡三兩。母親很是發愁,我也愁,想買一輛新的,可去木匠鋪打問過了,一輛新紡車得十五元。這十五元在哪兒呢?

  這一天,我偷偷跑上樓,將爸爸藏在樓角的幾大包書提了下來,準備拿到廢紙收購店去賣了。正提著要出門,母親回來了,問我去幹啥,我說賣書去,她臉變了,我趕忙說:

  「賣了,能湊著給你買一輛新紡車啊……」

  母親一個巴掌就打在我的臉上,罵道:

  「給我買紡車?我那麼想買紡車的?!唵!」

  「不買新的,紡不出線,咱們怎麼活下去呀?」我再說。

  「活?活?那麼賤著活?為啥全都不死了?!」她更加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烏青,一隻手死死抓著心口,我知道她胃疼又犯了,忙近去勸她,她卻抓起一根推磨棍,向我身上打來,我一低頭,忙從門道裡跑出來,她在後邊罵道:

  「你爸一輩子,還有什麼家當?就這一捆書,他看得命樣重,我跟了他三十年,跑這調那,我帶什麼過?就這一包袱一包袱背了書走!如今又為這書,你爸被人繩捆索綁,我把它藏這藏那,好不容易留下來,你卻要賣?你爸回來了還用不用?你是要殺你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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