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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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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獨地走向未來 ▼紡車聲聲 如今,我一聽見「嗡兒,嗡兒」的聲音,腦子裡便顯出一彎殘月來,黃黃的,像一瓣香蕉似的吊在那棵榆樹梢上;院子裡是朦朦朧朧的,露水正順著草根往上爬;一個灰發的老人在那裡搖紡車,身下墊一塊蒲團,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壓在紡車底杆上,那車輪兒轉得像一片霧,又像一團夢,分明又是一盤磁音帶了,唱著低低的、無窮無盡的鄉曲…… 這老人,就是我的母親,一個沒有文化的、普普通通的山地小腳女人。 那年月,正是「文化大革命」中期,我剛剛上了中學,當校長的父親就被定為「走資派」,拉到遠遠的大深山裡「改造」去了。那是一座原始森林林場,方圓百里是高山,山上是莽林,穿著「黑幫」字樣衣服的「改造者」,在刺刀的監督下,伐木,運木,運木,伐木;即便是偶爾逃跑出來了,也走不出這林海就會餓死的。這是後話,都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他在那裡「改造」了七年。 七年裡,家裡只有母親,我和一個弟弟、兩個妹妹。沒有了父親的工資,我們兄妹又都上學,家裡就苦了母親。她是個小腳,身子骨又不硬朗,平日裡只是洗、縫、紡、漿,幹一些針線活計。現在就只有沒黑沒明地替人紡線賺錢了。家裡吃的,穿的,燒的,用的,我們兄妹的書錢,一應大小開支,先是還將就著應付,麥子遭旱後,糧食沒打下,日子就越發一日不濟一日了。我瞧著母親一天一天頭髮灰白起來,心裡很疼,每天放學回來,就幫她幹些活:她讓我雙手擴起線股,她拉著線頭纏團兒。一看見她那凸起的顴骨,就覺得那線是從她身上抽出來的,才抽得她這般的瘦,尤其不忍看那跳動的線團兒,那似乎是一顆碎了的母親的心在顫抖啊!我說: 「媽,你歇會兒吧。」 她總給我笑笑,罵我一聲: 「傻話!」 夜裡,我們兄妹一覺睡醒來,總聽見那「嗡兒,嗡兒」的聲音,先覺得倒中聽,低低的,像窗外的風裡竹葉,又像院內的花間蜂群,後來,就聽著難受了,像無數的毛毛蟲在心上蠕動。我就爬起來,說: 「媽,雞叫二遍了,你還不睡?」 她還是給我笑笑,說: 「棉花才下來,正是紡線的時候,前日買了五十斤苞圠,吃的能接上秋了,可秋天過去,你們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呀……」 我想起上一學期,我們兄妹一共是二十元學費,母親東借西湊,到底還缺五元。學校裡硬是不讓我報名,母親急得發瘋似的,嘴裡起了火泡,熱飯吃不下去,後來變賣了家裡一隻銅洗臉盆,我才上了學,已經是遲了一星期的了。現在,她早早就做起了準備……我就說: 「媽,我不念了,回來掙工分吧!」 她好像吃了一驚,紡車弦一緊,正抽出的棉線「嘣」的一聲斷了,說: 「胡說!起了這個念頭,書還能念好?快別胡說!」 我卻坐起來,再說: 「念下去有什麼用呢?畢了業還不是回來當農民?早早回來掙工分,我還能養活你們哩!」 母親呆呆地瓷在那裡了,好久才說: 「你說這話,刀子紮媽的心。你不念書了,叫我怎麼向你爸交代呀?」 一提起爸爸,她就傷心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我看得害怕了,就再不敢說下去,趕忙向她求饒: 「媽,我再不敢說這話了,我念,我一定好好念。」 媽卻撲過來,緊緊地摟住了我,摟得那麼緊,好像我是一塊冰,她要用身子暖化成水兒似的。油燈芯跳了幾下,發出了土紅色,我要爬過去添油,她說: 「孩子,別添了。媽聽你的,媽要睡呀。」 這一夜,她一直摟著我。 秋裡雨水很旺,莊稼難得的好長勢,可誰也沒有料到,穀子飽仁的節候,突然一場冰雹,把莊稼全都砸趴到泥裡去了。收成沒了指望,母親做飯更難了。一天三頓,半鍋水下一小瓢兒米麵,再煮一把豆子。吃飯時,她總是拿勺撈著豆子倒在我們碗裡,自己卻撇上邊的湯喝;我們都夾著豆子要讓她吃,她顯得很快活,卻總是說: 「我是嫌那有豆腥氣,吃了犯胃的。」 母親那時是真有胃病的;可我們卻傻,還以為她說的是實情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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