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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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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天上落下來的浮雲,也不是浮雲裡有了馬,是真馬,馬上坐著井宗秀。井宗秀除了早晚巡查外,他喜歡起了在城牆上走馬。兩匹馬都膘肥體健了,今日騎這匹,明日騎那匹,城牆上並不寬,但馬行走飛快,顯得十分放鬆。井宗秀尤其得意著在傍晚時分,他騎在馬上能將剪影印在天幕上,看到了白河黑河夾鎮流過,是兩條白練,岸後遠遠的千山萬巒中殘陽如血,層林盡染。 整個冬天都是暖暖和和過去著,只說過了正月,身上的棉衣棉褲脫下了,但風卻從所有的峪裡往出刮,有掃帚風,刀子風,跟頭風,在河灣的沙灘肆意糾纏,還有乾枯著的蘆葦蒲草、全在嗚嗚的鬼哭狼嚎。差不多有三四個夜裡,渦鎮總有一種很異樣的響動,明明知道這是老皂角樹上的人皮鼓在自鳴,但又只肯相信那是風在把沙土打在窗紙上和屋瓦上的,而這一天清早起來竟發現下了雪。雪厚得一筷子插下去就沒了,雪仍在撕棉扯絮地下。拿了推板子和鍬趕緊清理,就瞧見雪上仍有了馬踏出的蹄窩,說:這麼大的雪旅長還巡查哩?!對面屋簷上往下掉冰淩,有人答了話:天沒亮的,我看到夜線子、陳來祥帶兵就出了北門哩。這邊的說:是又打仗呀?那邊的說:去收錢糧的吧,趁著下雪,人都會在家裡的。打什麼仗,整天打仗呀?!這邊的說:你嫌打仗啦?打你的嘴!他來……自家屋頂上的雪往下滑,呼啦一下雪全部滑下來把人要埋住,後邊的話沒說出來,鞏百林和賴長琴子就紅鼻子紅耳朵的到了跟前。被雪埋住的人又從雪裡露出來,說:鞏團長啊,冷不?鞏百林說:冷麼。那邊的說:冷還在外邊走呀?鞏百林說:不走誰保護你呀!賴筐子就朝那人臉上看,那邊的說:你看啥哩,我是特務呀還是內奸?賴筐子說:人咋就變成豬了?這邊的人就進了屋,收拾著劈柴要在火盆上生火,嚷道:你才是豬變的人哩。 鞏百林是有了特殊的差事要去老縣城的,他又是叫上了賴筐子。從中街出了南門口,河邊的柳樹上雪壓折了三枝樹股,一隻斑鳩臥在水邊。 鞏百林去捉斑鳩,斑鳩沒有動,原來凍死成硬疙瘺。船公正解了纜繩,他高聲問:河上更冷,拿酒了嗎?賴筐子把那死斑鳩扔去了渦潭,平平靜靜的潭面即刻旋轉了,仍是輪盤。賴筐子說:井旅長咋就要你去請匠人?鞏百林說:別人請不動呀!賴長琴子說:那將來你也負責蓋鐘樓呀?鞏百林說:這是鎮上的大事麼。賴筐子說:我咋覺得把你從秘密小組踢出來啦。 鞏百林說:誰踢我,我兩頭兼獲,知道不知道重用?賴筐子卻抱頭喊:你沒拿酒?回家拿的去! 井宗秀一直謀算著改造渦鎮的街巷,卻總是內憂外患騰不山手,也再是糧錢短缺。就在年後一個早晨,太陽從窗子裡照進來紅堂堂一片,一種莫名其妙的熱流充盈在體內,於是躊躇滿志,決定實施自己的想法。他當然要徵詢杜魯成,週一山的意見,只說他們又要爭爭吵吵,自以為是,沒料一致地贊同,覺得改造街巷既是為了實戰的需要,也是關乎渦鎮面子的事,他們甚至找來了方塌、三合、桑木諸縣的縣誌來作參考。那些縣誌上標繪出的縣城結構不是南、正、北三條街,就是南,正、北和東、正、西六條街,而相同的都分成六部,即東南部,東北部,正東部,西南部,西北部,正南部,至於巷,那就有十五巷的有二十巷的。渦鎮現在的街巷也是布落勻稱,排列有序,但如何在這偏狹的格局裡把所有街巷都改修成半截,使其分而相連,隔而相通,續之又斷,斷之又續,既要堂而皇之,又要神秘莫測,這就需要高明的策劃和設計。井宗秀就派了鞏百林去請老縣城的任老爺子。 任老爺子本是老縣城任記錢莊的大少爺,家境殷實,卻自小愛好做木匠,後被送去省城又讀的是土木工程,畢業後一直在秦嶺專署規劃局供職,後因牽涉到一樁貪污案,心灰意冷,還鄉重操了木匠舊業,竟先後有了七十二個徒弟,師徒們常被請去在各縣城擴修街巷,營造仿古建築。淅漸年事高邁,身體又不好,近些年就很少接活了,在家喝茶,吸煙,閉目養神。 鞏百林、賴長琴子當天趕到老縣城,老縣城的雪下得小,僅是雞爪子雪。去了任家,說明了來意,家裡人說老爺子病了,大門也沒進去。第二天兩人把槍藏了,還買了一封糕點,提著再去,任家人仍是說:老爺子病著,不見人的。大門只開了個縫隨即就關了。鞏百林就躁了,第三天兩人再去都背了槍,用腳踢門,任家的人便都慌了,領著去後院。老爺子是端了個茶壺坐在一張籐椅上,又瘦又小,一窩白鬍子,說:你們是渦鎮來的?鞏百林說:國民六軍預備旅井宗秀旅長派我們來的,你知道井旅長吧?老爺子說:井旅長英雄!他怎麼就想起要改造渦鎮?鞏百林說:渦鎮是新縣城啊!老爺子呵呦呵笑起來,突然問:你們那兒有個開壽材鋪的楊掌櫃?鞏百林說:你還知道楊掌櫃?!老爺子說:我們十二年前就認識,我還給他說,得給我留副棺啊!鞏百林說:他已經死了。老爺子說:死了?他比我還小就死了!那壽材鋪還在?鞏百林說:在是還在。老爺子說:哦,那就好。鞏百林就這樣把任老爺子請到了渦鎮。 井宗秀熱情接待了任老爺子,親自陪同到渦鎮的每一處觀看,然後在許記暖鍋店請吃狗肉。任老爺子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哪個縣城的街巷全是半截的,這建一個迷宮啊?井宗秀說:迷宮好呀!我不喜歡直出直入的街巷,螞蟻窩都是層層疊疊,繞來繞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麼。渦鎮改造之後,它不僅是固若金湯的軍事城池,還要成為整個秦嶺裡最奇特的名城。任老爺子說:建是可以建,但這麼建顯得城裡散亂,一個城要有一個城的風水,要有城的魂,得有一個什麼建築能把所有的建築統領起來,這樣看似混亂著,其實它是有盡數的,警如鐘樓。井宗秀說:鐘樓?那就建個鐘樓啊!我第一回到老縣城,鐘樓的印象很深,掛了那麼大個鐘,一敲響,把什麼樣的聲音都遮住了!任老爺子說:那是聲聞於天。 井宗秀說:這四個字好,咱就要建鐘樓,將來把這四個字刻了碑掛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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