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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阮天保說:你想想,你是啥人,山中的獅子豹子一樣的,力氣大,槍法好,軍團長他們能收拾住你嗎?我也怕你呀,我只是逮捕你時要了個小聰明,而命令我敢偽造嗎?咱倆沒仇呀,我是和你弟有過節,可那早就過去了,你我都是一個陣營裡的人,我和你有什麼仇呢?飯熟了嗎?門口的小兵說:飯早熟了,南瓜熬豆角,就等著井團長來的。阮天保說:那去端飯呀,井團長走這麼長的路應該早饑了。井宗丞說:娘的逼!這裡邊肯定有貓膩,阮天保你必須給我說個青紅皂白!阮天保說:冷靜,井團長,你是有文化的人,平時都不罵髒話麼。井宗丞說:我就罵啦,操他娘的,什麼是右傾主義,我做啥事了關我?吃他娘的什麼飯,狗日的阮天保你給我說清!阮天保說:好,好,你不吃就不吃了,我可是肚子也饑了,那我得去吃呀。一走出門,屋裡那三個兵也跟了出來,門就咣啷閉起來鎖了。

  屋裡黑暗下來,只有窗戶透進來的微亮使山神爺的琉璃眼睛還閃著光,外邊有了嗚嗚的響,是風從屋後的山坡上往下跑,再往門縫裡鈷,吹起了供案下的那堆香灰。井宗丞窩在那裡,頭暈得像一盆糨糊,他似乎覺得自己在做夢,夢裡發生了突如其來的變故,便努力要清醒,一個冷怔,他是坐了起來,就搖了搖頭,伸手要揉眼睛,可手上戴著銬子。井宗丞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自己是被逮捕了,手銬腳鐐地被逮捕了,革命武裝鬥爭了這麼多年,以為自己力氣大,槍法好,英英武武,原來都是因為有手腳,束縛了手腳就成了一堆肉?!井宗丞冤恨得咬牙切齒,憤怒地大聲吼叫。門外邊有看守的兵,一個說:讓我喝一口。一個說:就剩二指了,你又沒癮,喝啥哩!他們喝著酒,不理井宗丞。

  到了後半夜,阮天保和他的警衛邢瞎子點著松節油來了,把松節油插在山神爺那張開的手中,火焰忽大忽小地跳動著,四壁的人影就如鬼一樣忽高忽低。井宗丞已經吼叫得聲音沙啞,阮天保掏出了一支紙煙點著了吸著,他沒有再稱井團長,而是軟和地直叫著井宗丞的名字,說:宗丞,你用紙煙羞辱過我,我還是要給你吸一支的。就又擱出一支紙煙塞在井宗丞的嘴裡,井宗丞呸地把紙煙唾了,說:我要見軍團長!阮天保說:既然軍團長下的命令,他還肯見你嗎?何況軍團長和參謀長明天才會從馬王鎮過來。井宗丞說:那政委呢,政委最瞭解我的,我要見政委!阮天保說:宗丞,有些話我不願意給你說,你逼著我說,蔡一風在馬王鎮也被關起來了。

  井宗丞驚叫一下,說:啊蔡政委也被關了?!這是要幹啥,這是要幹啥?蔡政委和我鬧了這麼多年革命,沒有秦嶺遊擊隊哪裡會有紅十五軍團,倒把我抓了連蔡政委也抓了!阮天保說:宗丞,這話你不要說,就是蔡一風平日有這種情緒啊才和軍團長慢慢有了矛盾的,你當著我的面說這話,讓外人聽到了不把我也牽連了?井宗丞說:我講的是不是實情?就放聲哭起來。

  阮天保是從來沒見井宗丞哭過,哭起來的聲音像是氣從喉嚨裡往出噴,斷斷續續,疙疙瘩瘩,但沒有眼淚。他說:宗丞,你不要哭,你這哭得像刀子在我心上攪麼。你講的是實情,我不去說是秦嶺遊擊隊救了平原遊擊隊,還是平原遊擊隊救了秦嶺遊擊隊,可我阮天保若不是到秦嶺遊擊隊來,我現在或許叫狼吃了或許拉著個打狗棒走村串戶地要著吃哩。井宗丞見阮天保竟然這般說話,他就不哭了,說:我近來一直在外頭弄槍弄糧的,軍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阮天保說:你還知道你一直在外頭?在外頭多暢快呀,天不管地不管的,多透能呀,就你有戰功呀!

  井宗歪說:這麼說,是有人看不慣我了,連累了蔡政委?阮天保說:是你連累了蔡一風,也是蔡一風牽連了你,你們是一夥的,眼裡還有誰呀?!井宗丞說:這是忌妒,這是胡說!阮天保說:這是軍團長說的。我再給你說吧,在留仙坪整頓的時候,是繼續留在秦嶺西北還是往東南建立新的根據地,兩種意見不統一,宋斌和蔡一風矛盾公開。蔡一風認為去東南太冒險,弄得不好會葬送紅十五軍團,宋斌指責蔡一風表面上是膽小謹慎,實質是西北一帶是他的老窩,他可以繼續為所欲為。宋斌他是軍團長,他還代表著省委和秦嶺特委的意見啊!等到部隊來到了這一帶,而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回歸,宋斌就認定蔡一風和你是要分裂紅十五軍團呀。井宗丞說:分裂紅十五軍團,要分裂我還到這馬王鎮和崇村嗎?!他宋斌懂不懂打仗,他疑心這麼大……

  阮天保說:你不要給我說這些。井宗丞說:那我要見他!阮天保說:他明天會來的。井宗丞說:我現在就要見!阮大保,我從來沒求過人,這一次我求你,你帶我去見他,或許是他不瞭解情況,我給他當面把話說清,他會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的。你想想,抓了蔡一風和我,原秦嶺遊擊隊的老人手怎麼想,就是再抓人,全抓了,這下來的仗還怎麼打?你押著我去見他,我不會跑的。阮天保說:你一定要見他?井宗丞說:你放開我腳上的鐵鍊子,手繼續銬著,我跑不了。阮天保說:唉,誰讓咱都是從小耍大的!當下就交代了邢瞎子和門外的兩個兵,押了井宗丞去了馬王鎮。

  井宗示是沒有了腳上的鐵鍊子,手銬著,還拴了繩子,但他們並不走井宗丞從山埡來崇村的原路,而上了山神廟後邊的山,邢瞎子說翻過山進那邊溝裡走是條近道,限天明就可以趕到馬王鎮。但從山後下溝的時候,經過一個崖嘴,邢瞎子說:井團長,這要抓著石頭才能下的,我給你解了銬子吧。同時也解了拴在身上的繩子。井宗丞說:邢瞎子,我會念你好的!

  邢瞎子說:井團長,你真不該來崇村。井宗丞說:秦嶺專署懸賞一千個大洋捉不住我,倒讓你和阮天保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收拾了!邢瞎子說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阮團長,崇村是你的坎麼。井宗丞說:我的坎?邢瞎子說:崇字是一座山壓你宗啊!你先下,手抓穩,腳踏實了再慢慢鬆手。

  井宗丞便先下去,說:山壓宗?頭正好就在了邢瞎子的身下,那瞎子把槍頭頂著井宗丞的頭扣了扳機,井宗丞一聲沒吭就掉下去了。

  邢瞎子返回神村,阮天保還在廟裡吸紙煙,問:辦妥了?邢瞎子說:妥了。阮天保說:佈置一下,明天軍團長來了,讓他也看看井宗丞逃跑的現場。

  在轄區攔截追殺了紅十五軍團,使渦鎮安然無恙,秦嶺專署通報嘉獎了麻縣長,六軍也隨後撥給了一批軍火,渦鎮的東西外城牆上用石灰搪了十六個圓圈,各寫著固若金湯、安民一方的標語。這些圓圈有房子大,在夜裡也白得生硬,狼就遠遠地避開,鎮上的性口市場上,即便有尾巴梢扁平的豬,仍是被人放心買走。狗似乎在減少,預備旅在許記暖鍋店輪流吃過幾天狗肉,所有飯店都有了狗肉,顧客不絕。而老鼠又驟然增多,從龍馬關來賣老鼠藥的擺了地攤,堆放了幾百條新鮮的或是早已乾枯了的老鼠尾巴,滿口白沫地吹噓他的藥:小老鼠吃了順地倒,大老鼠三步就……一抬頭,城牆上有浮雲,浮雲裡有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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