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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任老爺子說:那你想把鐘樓建成個什麼樣的?井宗秀說:咋好咋來。任老爺子說:你是主人,你要個什麼樣我建個什麼樣。井宗秀卻說不出什麼樣了,問:老縣城那個鐘樓有多高?任老爺子說:十三丈高吧。井宗秀說:就那個樣子,咱十四丈,站在白河黑河岸上就能看到!井宗秀非常地興奮,他讓任老爺子再仔細察看地形,選擇鐘樓位置,圍繞著鐘樓規劃所有的半截街巷,儘快能拿出個草圖來。

  此後的七天,任老爺子就一手拄著拐杖,一手還端他那個小茶壺,在渦鎮裡轉悠,鞏百林就跟著,不能跟得太緊,也不能隔得太遠,始終在視野中,保障著安全。而任老爺子要吃飯了,喝水了,可以進任何飯店酒館,鞏百林會過去給掌柞說:這是五旅長的客人!便不需掏錢。至於住處,任老爺子在城隍院住了一宿,倒自己去尋到了楊記壽材鋪,提出讓他住那裡面草圖。井宗秀給陸菊人打過招呼後也應允了,安頓好後,還和杜魯成週一山專門去楊記壽材鋪看望了一次。

  三個人返回的時候,經過老皂角樹下,井宗秀說這裡是鎮的中心,比畫著怎麼砍了老皂角樹,再拆掉四周的那些房子,鐘樓就建在這裡。週一山說:這老頭還真能建鐘樓呀?井宗秀說: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老頭本事大哩,秦嶺這邊有名的兩個師傅,一個是我當年的畫匠師傅,一個就是他。你問問魯成。杜魯成說:就是。週一山說:他是不是對咱不放心?井宗秀說:這咋講?週一山說:他哪兒不住,要他和他以後來的徒弟就住壽材鋪,是準備著棺?井宗秀說:哦?這老狐狸!就給杜魯成說:讓鞏百林把吃的喝的供好,告訴他,所有的工程一完,會給他成倍的工錢!

  隔了一夜,井宗秀卻改變了主意,說先建鐘樓,鐘樓能弄出氣勢,然後再拆舊的街巷修新的街巷。任老爺子倒吃了一驚,說:那我得趕緊叫幾個徒弟來設計方案呀,這又得最好的木料和磚瓦了。井宗秀說:這些你不要操心。

  陸菊人這些日子都是在方瑞義那兒忙活著,新的茶作坊做起黑茶後,原先的作坊就單獨批發銷售黑茶,而開了春,即將收清明前後的新茶了,就需在黑茶作坊那裡再蓋幾間平房。房子才蓋了一半,雪下得大停了工,雪消後繼續施工,陸菊人琢磨著往年都是茶販子從秦嶺東坡一帶的茶場把新茶馱來,茶行何不派人去茶場直接收購呢,既降低茶的成本又能保證茶的質量,她就想到了麥溪縣分店的王京平。王京平是渦鎮上最懂得茶品質的人,任何一杯茶,他只要喝上一口,便能說清這茶是哪兒產的是什麼牌子,存放了多久,派他去收購茶最合適。但如果把王京乎抽回來,就得給麥溪分店再派臨時掌櫃,思來想去,只有原茶作坊的淩雲飛。

  陸菊人已經給淩雲飛談過了話,沒料淩雲飛的老娘在下雪天滑了一跳,頭先著地,就昏迷不醒,一家人每日都在娘耳邊呼喚,仍是不應也不睜眼。陸菊人只好把這事放下,請了陳先生前去診治,陳先生號了脈說:植物了。陸菊人說:人咋是植物?陳先生說:這不吃不喝不醒的躺著是不是跟植物一樣?淩雲飛就哭,說:墓沒指,棺也沒做,啥都沒準備呀!陳先生說:這倒不急,你娘還要這麼躺上一年兩年的。過了三天,淩雲飛來找陸菊人,說他老娘已經是這樣了,也不需要伺候,有他媳婦守著,他可以去麥溪分店的。陸菊人感激著淩雲飛,讓他在家再守幾天,等王京平掌櫃回來了再去。

  一切安頓停當,陸菊人才去了茶行,卻在街上遇著賬房沉甸甸挑了兩個筐子,生子上蓋了麻布。賬房一見陸菊人就說:茶總領,我這就交上去呀。陸菊人說:誰是茶總領,你是茶總領。賬房笑了笑,說:我知道我重幾斤幾兩,事情都過去了,我要給井旅長說,還你個名分。陸菊人說:別這麼說,你當著最好。挑的啥呀要給誰交上?賬房說:給杜魯成呀,他來傳的井旅長的話,我是能有多少就上交多少,也就這不到二幹個大洋了。

  陳菊人說:預備旅咋這時候要錢?賬房說:要建鐘樓呀,說是要買最好的木料和磚瓦的。陸菊人說:你口口聲聲叫我是茶總領,這麼大的事不給我吭一聲?賬房說:井旅長沒給你說?我以為你們說好了的。陸菊人生了氣,說:挑回茶行!開春要收新茶的,你把這錢上交了,還收購茶不收購,還辦茶行不?擔回去!賬房就把兩筐大洋又挑回了茶行。

  剛到茶行,陸菊人虎著臉說,這錢沒有我同意,誰也不能動它,就又數說起賬房,賬房不回嘴,只是垂頭喪氣。陸菊人就問:杜魯成觀在是不是還在等著?帳房說:等著。陸菊人說:那你現在就去,說是我把錢扣住了,這是收購新茶的錢,神鬼都不能動的。如果硬要,我立馬離開茶行,你也立馬離開。賬房說:我不敢說。陸菊人說:你就要說,他吃不了你!

  賬房去給杜魯成回了話,杜魯成氣呼呼來茶行找陸菊人,陳菊人卻不在了。夥計說:她給我交代了,說你如果來了,就到一百三十廟去找她。杜魯成說:她不來見我,讓我去找她?!但他還是去了一百三十廟,王媽告知,寬展師父和茶總領才走的,可能去山上尋找能做尺八的竹子了吧。杜魯成罵道:她是屁茶總領!給了她茶總領的名分,她就這這般搗亂呀!一回到城隍院給井宗秀說陸菊人的不是:茶行是你委託她經營的她倒拿住你了?!井宗秀悶了半天,說:她說的也是個理。杜魯成說:那這鐘樓還建不建?井宗秀說:夜線子回來了沒?杜魯成說:回來了,沒弄下多少錢,五十多個大洋。井宗秀沒再說話,倒喊蚯蚓:蚯蚓,蚯蚓,你燒的茶哩?!蚯蚓趕緊生爐子火,井宗秀自己提了壺去伙房裡添水,回頭說:等她回來了我去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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