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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井宗丞嘴裡說:道士不比和尚,是可以有家的。心裡卻拿了主意。當天午後,就帶兵去了玉虛觀,他以為老道真能料事如神的,知道他們要去便逃走或關了山門的,可去了後,老道竟在廂房裡睡覺。井宗丞自己和一個兵就坐在廂房門口守著,令別的兵在觀裡搜。那個兵悄悄給井宗丞說:團長,你住的客棧裡有沒有端飯送茶的女人。井宗丞說:有呀,客棧裡當然有。那兵說:你知道這女人白天裡是給客人服務的,晚上就是妓女了。

  井宗丞說:胡說。那兵說:三排長給我說的。井宗丞說:你去把三排長給我叫來!那兵去叫三排長。三排長和一夥兵從觀裡的地家裡、夾牆裡搜出了一千三百個大洋,幾個人抬著筐子過來,大聲喊:團長,狗日的果然有錢,我今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的錢!他這一喊,睡在屋裡的老道醒了,撲出來時被井宗丞抓住了領口,說:知道我們是誰嗎?老道說:不知道。井宗丞說:你是個啥神仙!這麼多錢是你的?老道說:這,這,這是南平縣王掌櫃寄存在觀裡的,王掌櫃做的是官府的生意。井宗丞說:哦,那就是官府的錢了,這好,我們今日就拿走了。老道說:這不行呀,搶劫嗎?哪有搶寺裡觀裡的香火錢?!井宗丞槍一揚,一顆子彈叭地把屋簷上一隻麻雀打落在地,說:麻雀嘰嘰呱呱地煩,你給我囉嗦?

  抬了大洋離開觀回寨子,井宗丞拿了根樹枝,叫住了三排長,突然指著說:你給我跪下!三排長跪下了,卻不知咋的,井宗丞說:你是不是嫖妓啦!三排長說:哪兒有妓?非宗丞說:你不是說客棧邦些端飯送荼的女的都是妓?三排長說:我是這麼想的,那些女的屁股都大,肯定幹過那事。

  井宗歪說:那你去騷情了?隊伍初來乍到你就發情亂撩亂,要敗壞紅十五軍團的名聲得是?!三排長說:天呀,我哪能有那個膽,就是有膽,我有錢嗎,就發那麼幾個銅板,要掏睡覺錢要掏吃飯錢,我是讓屌舒服把嘴餓著?你看麼,你看麼。竟當下解褲帶,掏出那東西來,用指頭在那東西的口口上一沾,手指淨淨的,說:要是我晚上幹了,這上邊還會有水水的,這沒有麼,沒有麼。沒料,他再用指頭去沾,那東西卻硬起來。井宗丞拿樹枝子打了一下,那東西一下子軟下去,說:給我把它管好!

  把大洋分裝在幾個袋子裡,買了一頭毛驢,馱上了麻袋,隊伍向馬王鎮進發。半天後,走到一個山埡,迎面來了一匹馬,騎馬人是紅十五軍的一個參謀,對井宗丞說:首長讓我到香爐寨迎接你們,你們卻上路了!

  井宗丞說:你身上帶紙煙了沒,讓我先過過癮。井宗丞知道宋斌服煙,這個參謀總能給他買到紙煙,隨身攜帶。參謀說:還有半包,但我只能給你一支。井宗丞點著紙煙,連吸了三口,一點煙縷都沒有,全進了肚,半天才上鼻子出來。參謀說:部隊駐紮在馬王鎮和崇村兩個地方,明天要在崇村開幹部會議,首長讓我接到你們了,通知你就騎上這馬直接去崇村報到開會,而我帶他們到馬王鎮。井宗丞說:這麼緊火的!崇村,咋這麼個名字,那裡盛產蔥?參謀說:是崇村,一面一個山下面一個宗,就是你井宗丞的宗。井宗丞說:啊讓我上山啊!參謀說:崇村離這兒五十里,你順著倒流河一直往前去,村子就在河邊,村口有哨兵的那就到了。井宗祖說:怎麼是倒流河?參謀說:這河是由西往東流的,流到棄甲山那兒又往西流了。井宗丞就騎上馬走了。

  倒流河並不大,岸上的路一會兒爬到坡上,一會兒又落在河灘,沿途都是酸棗刺和狼牙刺,一叢一叢的,稍不留神,就掛破馬腿。井宗丞心情還不錯,唱起了小曲,就看到遠處坡根有一縷一縷煙柱,先以為是山裡人家在燒地裡的禾稈,走近了卻是無數堆雲,還作想這雲是從地裡生了往天上去的,還是天上的雲落下來要生根,那雲柱就散開了,彌漫得看不見了河谷。井宗丞自言白語:這是騰雲駕霧的上天啦?!卻遺憾收了四杆槍和那麼多大洋卻馱去了馬王鎮,若自已帶著,軍團長見了該要表揚他了。黃昏時分到了溝穀稍開闊處,左手坡上有了一個村子,村口的大碾盤上蹲著一隻狗,狗站起來了,是個哨兵。井宗丞認不得哨兵,心裡想人咋還有長得這麼像狗的?就問:這是崇村嗎?哨兵卻認得井宗丞,說:是呀井團長。

  井宗丞說:在哪兒開會?哨兵說:我不知道開會,阮團長他們在村子最高處那個山神廟裡。井宗丞就下了馬,牽著順一條小路往上走。小路兩旁都是油松,像是列隊歡迎似的,井宗丞驀地就看到了松下的一堆腐葉上長著一簇水晶蘭。在渦鎮的時修,井宗丞跟爹去過白河岸的山上,他是見過水晶蘭的,以後的十多年裡,跑動了那麼多地方就再也沒見過。這水晶蘭可能是下午才長出來,莖稈是白的,葉子更是半透明的白色鱗片,如一層薄若蟬翼的紗包裹著,花包低垂。他剛一走近,就有二三隻蜂落在花包上,蕾包竟然昴起了頭,花便開了,是玫瑰一樣的紅。蜂在上面爬動,柔軟細滑的花瓣開始往下掉,不是紛紛脫落,而是掉下來一瓣了,再掉下來一瓣,顯得從容優雅。井宗丞伸手去趕那蜂,廟前有三個小兵喊了聲:井團長來了!跑下來,說:你不要掐!井宗丞當然知道這花是不能掐的,一掐,沾在手上的露珠一樣的水很快變黑。但蜂仍在花上蠕動,花瓣就全脫落了,眼看著水晶蘭的整個莖稈變成了一根灰黑的柴棍。井宗丞說:這兒還有嬌氣的水晶蘭?小兵說:我們叫它是冥花。井宗丞說:多難聽的名字,叫水晶蘭!小兵把馬牽走了,井宗丞說了句:給馬擦擦汗。向山神廟走去。

  山神廟也就是兩間土崖,一邊門扇上寫著:狼是山神爺的賬房,一邊門扇上寫著:蛇是山神爺的門鎖。徑直進屋,一推門,嘩啦,兩扁門上架著一簸箕灶灰就撒下來,迷了滿臉滿身,眼睛便睜不開了,便有二個人撲上來反扭他的胳膊,壓倒在了地上,同時腰裡的槍被下了,綁腿上的刀子也被拉了。井宗丞叫道:幹啥?這幹喝?手上已戴上了銬子,腳上也拴上了鐵鍊子,鐵鍊頭吊著一個大鐵鎖。一個聲音在說:井團長,對不住啊,我這是執行上邊的命令。聲音是阮天保的聲音,但井宗丞的眼睛還是睜不開,他使勁地擠眼皮,終於睜開了半隻眼,果然是阮天保,就坐在泥塑的山神像前的供案上。井宗丞說:這是咋回事?

  阮天保說:我這裡有軍團長宋斌的命令,你看看。哦,你現在沒辦法看,那我給你念念:阮天保團長,鑒於井宗丞犯有嚴重的右傾主義罪行,命令你在他一到崇村,立即逮捕。井團長,你聽清了嗎?井宗丞說:這不可能,軍團長為什麼要逮捕我?阮天保說:命令上不是寫著你犯有嚴重的右傾主義罪行嗎?井宗丞說:右傾主義?什麼是右傾主義?!阮天保,是不是你偽造了命令?軍團長要逮捕我那我到馬王鎮逮捕就是了,為啥卻在這裡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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