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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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山說:即便是真的,那也得一塊打。阮天保只想著讓他們在前邊擋槍子,可他沒想到他們容易亂,只要一亂往後跑,也會影響了保安隊的人也往後跑。井宗秀就決定再出擊,全部出擊,他和第二營走路中間,杜魯成和第一營走路東邊,週一山和第三營走路西邊,集中火力,奪取沙石樑。城門一開,三個營一起往出跑,遠處的保安隊和那些要飯的也從沙石樑跑過來,能聽見阮天保在喊:渦鎮裡糧多錢多女人多,殺進鎮了,誰搶下是誰的!這邊陳來祥鞏百林馬岱就大聲叫駡:阮天保,我肏你娘,肏你娘了!雙方都往前沖。 老魏頭和蚯蚓在城門樓上使勁地敲警鑼,敲著敲著,蚯蚓就不敲了,從城牆上往下跑。老魏頭一把扯住,說:你到郡兒去?蚯蚓說:我也要出去!老魏頭說:你去送死呀?敲你的鑼,也是給他們助威哩!兩人再次敲警鑼,就見沙灘上塵土騰起,兩片黑乎乎的人群相對著跑,誰也想以速度和陣勢嚇唬住誰,但誰也嚇唬不住誰,先還是你放槍他也放槍,你倒了幾個,他也倒了幾個,後來就各自趴在地上對射。黑河白河兩邊的蒲草和蘆葦叢裡鳥都在驚慌起飛,它們不辨了方向,黑河裡的雁和白鶴往白河飛,白河裡的鷺鷥和老鸛往黑河飛,竟然就亂在兩群打仗人的上空。在羽毛紛落中,兩群人好像又都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中間還隔了那麼遠,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大鋸在扯,那邊的把這邊的扯過去了,這邊的又把那邊的扯過來了。就這麼扯了六七個來回,一群天鵝在白河的淺水灘上也要起飛,但它們起飛需要跑動十幾丈遠,飛過人群時還飛得不高,那邊的不知怎久突然亂了開始往後跑,這邊的立即就往前追。蚯蚓高興地說:這是天鵝在幫咱唧!手舞足蹈倒忘了敲鑼。老魏頭說:快敲鑼!鑼都敲出了破爛聲,這邊追攆的人群幾乎就要跑上沙石樑了,那邊的人群剛到沙石樑下,沙石樑後又冒出一隊人來,槍聲越發激烈,這邊的人再次退過來。 蚯蚓說:咋還有保安隊?老魏頭說:保安隊兩撥輪換著?這狗日的阮天保!這邊一後退,那邊的全壓過來,這邊的就招架不住了,杜魯成和夜線子還在最後邊打邊退,而前邊就有人背著一個人急速地跑來。老魏頭看見背人的是苟發明,背著的竟然是井宗秀,叫道:壞了,壞了!苟發明背著井宗秀進了門洞,很快,預備團也全部回來,杜魯成就指揮:關門,關門,都到城牆上去!蚯蚓跑去看井宗秀,井宗秀兩條褲腿上都是血,就哭著說:團長團長你咋啦?苟發明說:快去把陳先生叫來!蚯蚓就哭著跑走了。 預備團全部上了城牆,保安隊就到了城下,有的剛跳下城壕,城牆上一陣亂打,便趴在壕底不動了。沒跳城壕的就不敢再跳,在壕外往城牆上打。打了兩個時辰,保安隊進不了鎮,甚至連城壕也過不來,就不打了,退到了沙灘。 北門外仗一打開,鎮上的人都上了東西南三面城牆上,待北門外的槍聲停了,各自派人從城牆上跑到北門樓來問情況,週一山就讓北門樓上的人眼不要眨,觀察著保安隊的動靜,讓各城牆來的人都回自己崗位,天稍一黑就點燃火堆,再是讓冉雙全趕緊安排人做飯,飯做好了就送到城牆上吃,預備著晚上惡戰。 井宗秀被背回城隍院,陳先生趕來治傷,原來是一顆子彈打穿了腿根,陳先生說:咋能打到這個地方?!井宗秀說:是不是傷了骨頭?就站起來,骨頭是沒斷,血卻流得更多。陳先生忙讓躺下,井宗秀又問:東西還在沒?陳先生說:你摸麼。井宗秀一摸,還在,就笑起來,說:啥槍法呀,連屌都打不住麼!陳先生塗了治刀傷的膏藥,又讓蚯蚓去伙房拿一個南瓜來,蚯蚓剛出門,杜魯成、週一山來了。一見他們進來,井宗秀拉了拉褲子,生氣地說:跑來幹啥,不守鎮啦?!杜魯成彙報了在城牆上又和保安隊打了一次,保安隊現在是退了他倆才過來的,說:啥都安排好的,你沒事吧?陳先生說沒大礙,但要看傷口,井宗秀不讓看,說:在腿根。 杜魯成說:腿根就腿根,咋不讓看?井宗秀拉下褲子,說:差點就把東西丟了。杜魯成一看就笑起來,說:多虧東西小。井宗秀罵道:這是毛裡藏,你懂不懂?蚯蚓拿了南瓜進來,說:啥是毛裡藏?週一山踢他一腳,說:你滾蛋!蚯蚓便站到門口去,聽週一山說:這一槍打得怪,不論子彈是從前邊來後邊來的,那都會穿過屁股的,卻怎麼從腿根進去又出來就只隔三指距離,是不是你剛一撅屁股,一顆子彈斜著從上而下打的?井宗秀說:我也不知道彎腰撞屁股了沒有。陳先生打開南瓜,掏山瓜瓤,一邊說南瓜治槍傷最好,一邊敷上了,包紮起來。井宗秀說:一沒傷骨二沒傷屌的,一個小窟窿你包紮這麼大疙瘩,讓我咋走呀!陳先生說:就不讓你走,得靜靜躺個七天。井宗秀說:好好,過後我謝你,你先走吧,別給人說我的傷。陳先生一走,井宗秀卻讓杜魯成、週一山和蚯蚓,用門扇把他抬到城樓去,說:我是團長,我得躺在那裡。 但這一夜,保安隊並沒有攻鎮。保安隊也是要吃飯的,也是要睡覺的,或許他們就在沙石樑後搭了帳篷吃飯休息吧,但天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到了第二天麻麻亮,往遠處一望,沙梁後不但沒帳篷,連狗大個人影都沒有,大家這才認為保安隊早已撒了。心一松下來,瞌睡就從眼皮子上爬,有許多人趁勢倒在地上,說:讓咋白熬了一夜……話沒說完鼾聲就起來了。一夥婦女抬著筐子和木桶朝北門口來,夜線子問:是啥早飯?背了一竹簍碗和筷子的花生應道:蒸饃和粥,還有醬筍。夜線子說:誰說要吃肉喝酒呀?!花生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牙所康艾山的媳婦說:好好打仗,我給咱養豬釀酒的!夜線子就笑著打自已嘴,說:啥嘴麼,還想吃肉喝酒?就跑下城樓,每人先抓了三個蒸饅,而仍有三個人在城樓上沉睡不醒。 陸菊人是給東城牆防衛的人群做飯送飯,飯送去後才得知井宗秀受了傷。她沒作聲下了城牆,一到巷裡就著急往北門跑,嘴裡不停地念叼:沒事的,他會沒事的。但心裡還是慌,就默想:如果從巷子到北門,能碰著個穿白褂子的人了,井宗秀的傷就很重,如果能碰著個穿綠衣服的了,井宗秀的傷就無大礙。然後就注意著能碰著個什麼人,既希望很快能碰到,又害怕碰著的人真穿著白衫子,就心驚肉跳。這麼走了一段,是碰到一些人,但都穿著黑衣,偶爾有一個人穿了件灰白色的,她心裡說:這不算,這是灰的,不是白的!就又想,天還不冷,鎮上人穿白褂子的多,能有幾個穿綠的?那就穿了綠衣裳、紅衣裳、青衣裳的算是井宗秀傷無礙吧。這麼跑過一家院門口,看著巷子口那邊好像有個穿了青衣裳的,心裡一喜,那人卻並沒有進巷來,是閃過巷口又過去了。 正遺憾著,聽見院子裡喊:王路安!王路安!以為王路安在院子裡,進了院才要問知道不知道井宗秀的傷情,卻見一個老婆子把一個小布人掛在桃樹上,一邊說著王路安一邊拿針往小布人上紮。陸菊人就生氣了,說:你這阿婆,王路安在北門外正和保安隊打仗哩,你倒在這兒詛咒他?!老婆子說:我就詛咒他!他爹在的時候蓋房多占了我家一磚寬地界,他爹造孽死了,他又把廁所修在我家房後,讓我家後窗長年不能開。我知道打仗了,讓槍子打死他,王路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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