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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陸菊人恨了一聲,這才發現老婆子穿的是白褂子,一把拽下小布人扔到屋頂去,就從院子跑出來,說:她怎麼就穿了白褂子,一把老骨頭了不穿青褂子穿白褂子?褂子又那麼寬,是被單還是門簾?!生了氣,又出了一口氣,說:穿白褂子就穿白褂子吧,剛才巷口閃過有人穿青褂子,這就抵消了。如果路上再有穿綠的紅的青的,井宗秀就是沒大礙!出了巷子,中街上人不多,沒有誰穿著綠的紅的青的衣裳,陸菊人心裡就緊著,一言不發,往北門走去。

  還沒到一百三十廟的牌樓下,一隊預備團的兵,黑衣黑褲黑裹腿,狼攆一般地往城牆上跑,陸菊人站住看了一會,猛地見陸林身上穿了件綠衣服也跑了過來,她渾身一怔,臉上就活泛了,定睛看時,陸林並沒有穿綠衣裳,而是他抱著一個綠色的木箱子,那箱子很大,很沉,抱在懷裡,就覺得上半身都是綠的。陸菊人趕緊叫:陸林!陸林!陸林停下來,說:姐。陸菊人說:只要是有綠色的就好。陸林說:姐你說啥?陸菊人說:聽說你參加預備團了,你也不來看看姐!你抱的是啥箱子?陸林說:來不及麼,姐,這是子彈箱,保安隊又來了。陸菊人說:不是都撒了嗎?陸林說:夜裡可能在黑河岸的哪個村子住著。陸菊人說:你們團長哩,他受傷了?

  陸林說:用門扇抬著在城樓上。陸菊人說:啊不要緊吧?陸林說:應該不要緊吧,你上去看看。陸菊人看了一下城門樓,城門樓上警鑼在敲,哨子也在響,人跑來跑去的,說:正緊火了,我去了反倒礙事。還能到城慨上去,那可能真不要緊,不要緊了就好,我就不去了。看著陸林抱著箱子跑去,她又喊了一聲:你小心真啊!陸林沒回頭,應道:嗯。她再喊:仗完了來家啊!陸林已經跑遠了。

  陸菊人心松下來,還要回東城牆去。進了東背街,有好多人在各家各戶門前搬石頭,那些石頭要麼是放在那裡讓人吃飯聊天時坐的,有的是在修院牆、豬圈時剩下的堆在那兒的,全被搬到城牆上去。陸菊人路過自己院門口,院門開著,公公拄了拐杖在院裡張望,她說:爹你起來啦?楊掌櫃說:剛才有人來搬石頭,我讓把捶布石和雞食石槽都搬走了。陸菊人說:剩剩還沒醒來吧?楊掌櫃說:還睡著。陸菊人說:鍋裡有煮好的荷包蛋,剩剩醒來了,你和剩剩吃,要是涼了,添把火熱熱。說完就要走,楊掌櫃卻給了個麻袋,麻袋裡裝著灶灰,說:把這個帶上,他們要爬牆了,就拿灰迷眼睛。這時候,北門方向槍就又響了一片。

  保安隊確實夜裡是住在黑河岸的王家村,早上起來再來攻鎮,還牽丁一群驃子和牛,騾子和牛拉著平板車,車上放了梯子和草袋。他們在沙灘上把沙裝進草袋,草袋壘起,人躲在後邊向城門樓射擊,火力極其猛烈。

  城樓上的人沒想到保安隊會用沙袋做掩體,一時沒了辦法。井宗秀在門扉上支起身子,下令城樓兩邊城牆上的人都到城門樓,對著一個壘起的沙袋包集中打,打掉一個,再集中打另一個,先後打掉了三個,別的沙袋包就不敢再往前推進。阮天保又把那些騾子每四頭用繩子拴在一起,人分成幾股在騾子後邊打槍的打槍,掮梯子的掮梯子。騾子牛受驚竟跑過來,城牆上有人就喊:那頭是我家的黑騾!好幾個人也都認出了那些騾子就是被搶走的自家騾子,就不忍心打,而保安隊刹那間就到了城壕,竟有一把梯子很快搭在了城牆上,而別的騾子牛後邊的保安一齊往城樓上放槍,企圖掩護爬梯子的人。

  鞏百林說:咱咋老吃騾子的虧!照著騾子牛連扔了三顆手榴彈。陳來祥端槍就往搭了梯子的那處城牆上跑,一個保安已經從梯子上露了頭,陳來樣來不及放槍,掄了槍托就砸那保安的頭,砸開了,腦漿濺了他一臉,眼啥也糊得看不清,還在砸。但下邊還有人往上爬,王路安就喊:砸下邊的!自己就拿槍打,梯子上的人掉下去了,而同時一股子彈上來,王路安仰身倒在了城牆上。梯子上又開始往上爬人,吳銀連開了兩槍,梯子上只掉下一個人,還有兩個人快要爬上來了,吳銀忙跑過去,保安的手已抓住城牆沿,吳銀也拿了槍托去砸,卻被保安抓住了槍托,週一山在遠處喊:蹬梯子!蹬梯子!吳銀用腳踹,沒踹動,也不要槍了,雙手抓住梯子頭往前猛推,梯子向後倒了,把他也帶了下去。城樓上一陣手榴彈,那些騾子牛全窩在那裡,死的死,沒死的也有前腿沒了後腿,保安隊就往後撒。夜線子趁機帶了一隊人從城門洞撲出來攆著打,保安隊就跑過了沙石樑。

  夜線子又返身回來,在城壕裡要找吳銀,城壕裡死著三個保安,三頭騾子一頭牛,卻沒見吳銀。喊著:吳銀你沒屍體啦?拾起了一隻腳,腳上穿的不是黑鞋,又拾起了一隻手,好像是吳銀的,說:哥要給你造個墳的!把那只手揣在懷裡,就讓人把死騾死牛拉回去吃肉。就在拾一頭騾子時,騾子下卻壓著吳銀和一個保安,兩人都只是皮肉傷,但卻迷不醒。夜線子朝著保安打了一槍,吳銀倒被震醒了,說了句:我是不是還活著?頭一歪又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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