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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井宗秀給鞏百林說了句什麼,鞏百林卻從懷裡捧出一壺酒,說:你喝喝,我也喝,這一死就是雄鬼,別讓它上咱身。井宗秀喝了一口,便自己親手把一個麻裂丟進去,提第二個麻袋時,麻袋太重,陸林幫著一個抓一頭抬起來往進丟,竟腳下一滑,自己也掉進去。爬出來見鞏百林還喝酒,奪過來自己也喝了幾口,還把酒往身上酒。麻袋丟在了牆體的中間,位置並沒有摸順,但土已經填起來,麻袋在動,發出嗚嗚聲,鞏百林說:這是好麻袋麼,是不是拿出來?

  井宗秀說:讓帶走吧。更多的土填上去,嗚嗚聲趨來越小,土就把麻袋全埋了。石杵和木槌從兩邊往中間夯,一點一點地夯,密密實實地夯,待到澆灌了小米熨出的湯,再填上一層土,陸林說:是不是還有嗚嗚聲?鞏百林說:早就沒有了。陸林說:我這耳朵有毛病了。井宗秀一直沒吭聲,眼看著填了三層土,夯實了三遍,也澆灌了三次小米湯後,兩邊的石頭再往上砌,他招待陸林和王存去城隍院吃飯了。

  吃罷飯,井宗秀給了每人三個大洋,送著出城回去。過了一會兒,陸林卻獨自返回來,說他不想回紙坊溝了,留下來當兵行不行。井宗秀當然歡迎,問那個王存呢,陸林說:他不當。不當就不當吧,我把你給的錢要回來了。說著把三個大洋丟在桌子上。

  井宗秀讓週一山給陸林登記造冊,更換衣服,安排了住宿後,他就出了院門。院門口是掛著一隻紅紗鐵絲燈籠,飛蛾紛亂在那裡聚了一團。

  他說不來是要感激陸林呢,還是痛恨著阮天保,只是冷笑著,便覺得肚子脹脹的,往街上走去。蚯蚓自然要不遠不近地跟隨著。井宗秀並不理會蚯蚓,一邊走一邊仰頭看天,月高雲淡,紫星點點,無數的蝙蝠飛過,雖然悄然無聲,但他卻想到那空中肯定就有了痕跡的,如木輪車經過窄巷時車把東西邊土牆上蹴出的痕跡一樣。他說:雞叫了頭遍嗎?蚯蚓立即跑過來,說:還沒哩。他說:麻家鋪子晚上還開門不?蚯蚓說:開門。他說:去買一封精米甜糕和一包麻糖吧。蚯蚓說:你不是才吃了飯嗎?他說:買了就在三道巷口等我。

  蚯蚓買下甜糕和麻糖去了三道巷口,井宗秀已經在那裡了。井宗秀沒有自已吃,也沒有給蠔蚓吃,從懷裡捧出了那條黑布,搭在脖子上。蚯蚓說:這是要給誰送禮嗎?井宗秀說:你就坐到那兒去!那兒是郭家屋院,院門關著,門簷下也吊著一對燈籠,光線暖淡,門兩邊分別放著石獅,石獅身上雕著石人,一個雙手掩著口,一個雙手掩著耳。蚯蚓坐在那裡了,低聲說:讓我坐在這兒?這是天聾地啞麼,讓我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聽的不要聽!

  井宗秀直腳到了楊家屋院外,桂樹枝葉茂盛,壅壅地長在那裡,門樓的瓦槽裡有藍光,那是貓還臥在那裡,一片繁密的蛐蛐叫,他在月下敲起門,聲音很輕,但已經很響。陸菊人照料著公公和兒子吃過飯都去睡了,她自己在燈下納鞋底,聽見門響,以為是隔壁柳嫂,起身去開了門卻是井宗秀,她怔了一下,隨即高聲說:哎呀你來啦!井宗秀也是大聲說:白天就要過來看看楊伯和剩剩的,實在忙得抽不開身,晚上剛砌了一段城牆就過來一下,楊伯還沒睡吧?楊掌櫃在上房的臥間就就:宗秀又來看我啦!沒睡,沒睡!井宗秀便去了上房臥間,陸菊人也先在上房點了燈端進去,楊掌櫃要下炕,井宗秀攔住了,自巳就坐在炕沿上,把甜糕送過去。

  楊掌櫃說:來了總帶禮,花的這錢幹啥!卻打開了紙包,掰了半塊放在嘴裡嚅嚅著,說:把剩剩叫起來。陸菊人就站在上房門口喊:剩剩,剩剩!剩剩沒有回應。楊掌櫃說:夜裡你們還修城牆?井宗秀說:得加緊修呀!楊伯,我還要請教你呢,補修城牆是不是也該有個祭奠?楊掌櫃說:當然要祭奠,讓天知道著,天就會看著,有個照應麼。以前造橋建廟,即便蓋個大房是都祭奠的。井宗秀說:如果不祭莫是不是就會死人的?楊掌櫃說:是呀,死了人那就是用人祭奠啦,所以要祭奠哩。井宗秀說:那好,我們也祭奠了。楊掌櫃說:祭奠的是雞還是豬頭?如果是豬頭,在豬鼻孔裡插兩根蔥。井宗秀說:還插兩根蔥?覺得有些熱,把圍巾松了松。

  陸菊人在一旁看見了,說:我給你倒杯水去。井宗秀說:我不渴。楊掌櫃說:豬鼻孔插蔥可以充大象的。井宗秀哦哦著,又說:楊伯這幾天身體還好?楊掌櫃說:我咋樣都行,只是操心剩剩那腿,唉,剩剩咋還沒起來?陸菊人說:我喊過了,肯定也起來了。井宗秀就拿了麻糖,說:那我去看看剩剩。從上房出來,陸菊人低聲說:天不冷,你還掛個圍巾?井宗秀說:我這是特意來謝你的,你那天去紙坊溝沒給我說,回來了也沒給我說,你原來是辦了件大事!

  陸菊人說:你咋知道的?井宗秀說:他們真的去了兩個人。陸菊人說:動手了?井宗秀說:才在打聽墳的地址哩,就被陸林他們捉住送了來。陸菊人說:這就好,這就好。突然又問:是不是把那兩人祭奠了城牆?井宗秀說:剛才我沒給楊伯說,是把那兩個狗東西壓到城牆裡了。陸菊人驚道:壓到城牆裡了?!陸菊人瓷在了邢裡。井宗秀進了廈屋,剩剩已經坐在炕上了,看見了井宗秀還迷瞪著,井宗秀把麻糖一晃動,他就忽地滑下炕,井宗秀笑著說:見我不動彈,一見麻糖就靈醒了?!楊掌櫃踉踉蹌蹌從上房門出來,陸菊人還在那裡瓷著。

  修補起來的城牆還未壘垛口,縣保安隊就到了北門外沙灘上。警鑼響起,預備團沖出了北門,井宗秀想在保安隊立腳未穩之時打他個措手不及,果然一陣交火,保安隊就往後退。保安隊一後退,預備團就往前攻,以為這樣就可以攻到虎山灣後,但保安隊退到那道沙石樑上射擊,而預備團只能散開了趴在沙灘上,沒遮沒掩,就有兩個人被打倒。前邊一有人被打倒,後邊的就有人往回跑,一時亂了,預備團又撒回北門洞。這邊一撤那邊又打過來。夜線子埋怨鞏百林的第一營沒有抓緊時間先占住沙石樑,鞏百林又責怪夜線子的第二營為什麼不及時跟上,而且有了往後跑的。

  井宗秀訓斥道:一次沒打好第二次再打,吵什麼吵?!夜線子就揮了槍喊:第二營的跟我沖,誰再拉稀扯蛋給我丟人,我就崩了誰!井宗秀就讓第一營趕快上城牆,居高臨下射擊,掩護第二營,第三營也緊接著沖出去,杜魯成跑在最前頭。很快,保安隊又後退,丟下三具屍體。夜線子把三具屍體壘起來做了掩體,四個人趴在屍體後一齊放槍,保安隊再次退回沙石樑。

  而沙石樑上竟然冒出幾十個衣衫破爛的人,大聲喊:我們是要飯的,我們是要飯的!正射擊的夜線子他們一遲疑,槍不響了,沙石樑就一下子扔來十多顆手榴彈,頓時炸得沙灘上沙土騰起,預備團倒下了兩個人,更多的人不是受傷就是眼睛裡鑽了土末子,澀得睜不開,便又撤到北門裡。夜線子在罵要不是有那些要飯的,他帶人就打過沙石樑了,如果打過沙石樑,到虎山根也就三四里開闊地,肯定把保安隊打跑了。井宗秀一直就在城樓上,場面他看得清清楚楚,納悶的是那些要飯的哪兒來的,是保安隊偽裝的故意迷惑的,還真是要飯的被保安隊沿途抓來的?杜魯成說:是真要飯的,那面黃肌瘦的樣子只拿打狗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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