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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但井宗秀沒有睡著,他琢磨週一山老虎趕羊的夢,心裡咚咚地打鼓,他屬相是虎,他跟師傅學畫匠的時候,師傅不止一次地說過他是老虎托生的:老虎是獨來獨往,宗秀就不拉扯,啥事總是悶頭自個幹。老虎吃食是前爪護著食物的,宗秀卻是把碗抱在懷裡。老虎平時蔫蔫的,但一旦捉殺獵物時就兇猛殘忍,宗秀也是呀,沒啥事了就他顯得無能,而一有了事還只有靠他,他有股狠勁。師傅那樣說是在比較著自己的徒弟,他並沒有在意,可週一山說安口要來老虎趕羊,偏巧自己是來招募的,莫非還真是老虎托生?這樣想著到了天明起來,窯工們都遠遠拿眼睛看他,他竟然就覺得混身有了一股氣,這應誶是虎氣吧,走路的步子就慢下來,眼皮耷拉,時不時還張嘴上下大幅度的嚅動,齜出了牙忽忽然又想到,如果我是老虎,老虎的威風是憑山的,正好渦鎮在虎山下,那預備團還得有有個名字中有山字的人啊!但預備閉裡沒有。他就把楊鐘喊來:你要找到週一山!楊鐘說:他藏了呀。這到哪兒找?他說:我不管你在哪兒找,我要週一山!

  楊鐘問冉雙全知道不知道週一山藏在哪裡。冉雙全說他不知道。冉雙全的神色不對,楊鐘就用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說你肯定知道,你不說就卡死你!冉雙全說你放開手,我喘不上氣了怎麼說。楊鐘手一松,冉雙全便說這得給他三個大洋。楊鐘給了三個大洋,冉雙全領著井宗秀和楊鐘去了十里外的一個小山村,繞到村後,指著一片樹林子,說:你們去吧,我去他會恨我的。井宗秀獨自去了,楊鐘就一腳踹在冉雙全的跛腿上,冉雙全一倒地,他從懷裡奪回了兩個大洋。

  樹林子裡啥樹都有,深處是一間房子,靠近房子都滿是些果樹,核桃、梨、梅李、杏、柿子,竟然還有海棠和枇杷。井宗秀一見到那房的台防上坐著兩個年紀差不多的人,就知道左邊的是週一山。週一山黑癟,長臉,眉毛很濃,但耳朵卻高出眉毛,腫眼泡,而且在不停地眨。坐在右邊的那人正把一堆稻糠和碎瓷片拌揣了裝進個布口袋裡,又雙手在口袋裡捏弄,說:來生人啦,你昨夜沒夢到吧?週一山說:好像也做了夢,醒來什麼也記不起,我是不是治好了?那人說:還得七天吧,鞏固鞏固。井宗秀打了招呼後,直接就蹲到週一山的身邊自我介紹,說明來意,還未說完,那人卻從口袋裡捧出了一個拼接完整的青花瓷瓶來。井宗秀驚訝地叫了一聲。週一山說:他在練手哩,莫師傅是這一帶名醫呀,我就是住了他家治病的。

  那人又把瓷瓶打碎,再裝到口袋裡去捏弄,說:只會個按穴、接骨。井宗秀說:你有病?週一山說:我夢多。你能找我,肯定知道我做夢的事。井宗秀說:是聽說了你能預知。週一山說:預知有什麼用呢,是好事你不預知它也來,是壞事了你早知道只能更恐慌,這不,我都躲藏在這兒了,你不是還找來了嗎?我現在做不了那樣的夢了,你還讓我去嗎?井宗秀身子怔了一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週一山廢了本事!任何人盼不得自己能有奇異的功能,可週一山竟然就廢了?!

  井宗秀看著週一山,週一山也看著他,眼睛眨得像閃電,井宗秀就在心裡一邊遺憾不已,一邊更覺得此人非同尋常。他哦哦著,要說出本事廢了就廢了吧,你名字裡不是仍有個山字嗎,但他不願說破,話出口了卻是:我還是要你去!週一山望起了那棵海棠,樹上還沒有葉子,每條枝丫似乎都是尖刺,他說:你帶了兵嗎,是不是槍就架在前邊村口?井宗秀說:要是那樣,還用得著我給你說這些話嗎?週一山說:你要硬拉我的丁,我也沒辦法,你如果是來勸說我,那我給你說,我去不了,我是不願意當兵才來安口下窯的。井宗秀說:戲裡有三顧茅廬,你不是諸葛亮,我更不是劉備,不去預備團還可以住到渦鎮麼,這窯上是啥鬼地方,十天半月就死人的吧。週一山說:不是十天半月,每天都有死的。但我死不了,起碼二十年裡死不了。井宗秀說:噢?!週一山的眼睛又眨了,他說:我娘在哩。

  說不動週一山,井宗秀就在五十多個窯工中招募了二十人返回了渦鎮。臨走時,卻讓楊鐘繼續留下打聽週一山的娘是家在哪兒,能把他娘接到渦鎮,週一山也便就範的。楊鐘又找冉雙全幫忙,冉雙全堅決不肯了,嫌井宗秀招募了二十人就沒有他。楊鐘哄說這是井宗秀故意的,是要讓你立個功了將來好提拔。冉雙全同意幫忙了,卻說:我就不朋白為啥總要週一山?楊鐘說:我也不明白為啥。冉雙全說:是人才?楊鐘說:或許吧。

  冉雙全說:就算他是人才,你得不到麼!我以前在構峪老家,一泡屎拉不到自家地裡了,又不願意讓拾糞人拾去,我就拿石頭把屎砸濺了!楊鐘說:你啥意思?冉雙全說:何必下那麼大功夫要他去,把他弄死了咱也算立了功麼!楊鐘唰地變了臉,說:啊呸!井團長給我的任務我就得完成,你狗日的敢傷了他一根毫毛,我就把你大卸八塊!嚇得冉雙全回話不及,又捧出那一塊大洋給了楊鐘,讓楊鐘一定守口如瓶,不敢將這話以後讓井宗秀和週一山知道。

  經過多方打探,揚鐘和冉雙全終於得知週一山乾娘的家是在離安口街四十里外的方塔村。去了那裡才聽村裡人說週一山雖然是個幹兒,卻孝順得很,每月都要回來看望,楊鐘就和冉雙全花言巧語騙老婆子,說週一山在安口當工頭了,派他倆來接乾娘去那裡住幾天。從方塔村到渦鎮路途遠,他們雇了滑竿,忽忽閃閃地兩天后到了鎮上。井宗秀先讓老婆子在醬筍坊的西廈屋裡歇著,就叫了陸菊人來告訴事情的前前後後,商量著怎麼安頓。陸菊人說:醬筍坊這裡沒人照顧,住到我家去吧。井宗秀認為不妥,說:我思謀還是送到白河岸萬家寨我表姐家,我娘在那兒,兩個老人又能說說話的,只是這些天要辛苦你去照料照料。陸菊人覺得這也好,卻說:咋就想到去那兒?井宗秀說:週一山是個孝子,倒讓我想起我娘了。陸菊人說:也早該想起了!

  把老婆子送去了萬家寨,陸菊人也就沒回來。老婆子住了三天,沒見到週一山,才知道她來的是渦鎮不是安口,陸菊人趕緊講了事情的原委,她卻說:這地方好,人也好,週一山咋不肯來?就拉著陸菊人手,誇陸菊人銀盆大臉的,眼睛多水靈呀,又能照顧人,問今年多大啦?陸菊人說她是楊鐘的媳婦,孩子都比窗臺高了。老婆子唉了一聲,說:一山還沒成家,我兒可憐,沒這個福!陸菊人就說:只要你老把兒子叫來,婚姻的事就包給我了,渦鎮這麼大還愁沒他個媳婦?!老婆子說:讓他來,我讓他來。從手上卸下一個頂針給了陸菊人,說週一山認得這頂針,拿去見他,他就會來的,陸菊人把頂針交給井宗秀,井宗秀又給了楊鐘,讓他再去安口一趟。

  楊鐘說:為了週一山,你倒把你兄弟這麼折騰?井宗秀說:不折騰兄弟折騰誰呀?!心裡又生怕楊鐘節外生枝,便派鞏百林一塊去。

  四天后,週一山來到渦鎮,見過了乾娘,晚上井宗秀請他喝酒,週一山說:你這老虎到底是把羊趕走了!井宗秀說:是我這老虎要上山啊!週一山一愣,笑了說:正是正是,這也是命呀!可我這一來就得少活十幾年了。

  井宗秀說:這話咋講?週一山說:你知道莊稼怎麼就算死了?井宗秀說:結了穗就該死了。週一山說:人和莊稼一樣理兒,任務完成就沒用了,上天不會讓沒用的東西還留在世間。我娘七十二歲了,就算長壽也只有二十來年,我為啥味說過二十年裡我死不了,我得養活娘呀。現在你們把我娘接來照看得這麼好,那我就沒用了麼!井宗秀說:咋是沒用了?咱們一塊才要弄預備團呀,這不是折壽反倒要給你延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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