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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預備團擴大到近二百人了,麻縣長送來三十杆槍,四十箱子彈和五十箱手榴彈,說明這只是一半,六十九旅以後還會供給的。井宗秀就把自家布莊裡的布全拿出來,著手先做軍裝。但軍裝用什麼樣的顏色呢,六十九旅是黃色的,縣保安隊是藍色的,當年黑河白河岸上過部隊,有綠的有灰的有褐的,井宗秀倒拿不定了主意。這日,預備團的伙房沒了柴火,阮天保帶人在黑河邊砍柳樹上的枝股,從上游來了一隻木排,等木排靠岸,放排人要進鎮吃飯,便發現排上還綁著一隻熊。阮天保問熊賣不賣,放排人說不賣,是給山陰縣藥材鋪送的,人家要養了活取熊膽。阮天保說:毬!放排人一走,他就去把熊的一隻掌剁了。拿回城隍院,吆喝著:有熊掌了,誰出錢買酒?院子的銀杏樹下,坐著井宗秀、杜魯成和週一山在說軍裝顏色的事,杜魯成提出白的好,布織出來就是白的,不用染,能省好多錢,還宣淨。

  週一山搖著手說不行,白的不耐髒,當兵哩又不是去吃宴席做客昀,講究什麼宣淨不宣淨?!阮天保一吆喝,週一山應道:啊我還沒吃過熊掌哩,我出錢買酒!井宗秀說:哪兒弄的?阮天保說:有福的人是天生的,我這兒天正口寡哩就有人送野味了麼!把熊掌讓伙房人拿去拔毛燒燉了。阮天保出來說:你三個又紙上談兵啊?井宗秀說:說軍裝的,預備團要和別的隊伍的顏色不一樣,剛才說到紅的,嫌是共產黨崇尚紅容易被誤會,用黃的嫌穿黃的兵太多,用白的吧,白的又不耐髒,你看啥合適?阮天保說:這事還問我呀,你不是請了高人週一山嗎?週一山嘿嘿著:你這是笑話我哩。阮天保說:定顏色,週一山是從窯上來的,該不會說……話還沒說完,銀杏樹上掉下來一條蛇。杜魯成叫道:黑蛇?!果然是條黑蛇,黑得油光水亮的。井宗秀要去捉,蛇卻極快地鑽進院牆根石頭縫去。井宗秀說:渦鎮還從來沒見過這麼黑的蛇!週一山說:安口有。阮天保就說:安口啥都是黑的。週一山說:我是長得黑,你是看不見你自己。四個人都笑起來。

  這時修老魏頭在院門外叫:蚯蚓,你們團長呢?蚯蚓說:你得喊報告。老魏頭說:我報告你娘的逼!蚯蚓說:那,那啥事?老魏頭說:北門口一個人要見團長,在我手心寫了個字,說團長一看就知道了。蚯蚓說:讓我看看。

  但蚯蚓不認字,老魏頭說:是個夜字。蚯蚓就進院來給井宗秀說了有人寫個夜字要見你。井宗秀說:夜字?來人姓夜還是名字裡有個夜字,他是讓人叫他爺啊?!週一山說:如果是姓,不念夜,念黑。井宗秀睜大了眼睛,說:剛見了一條黑蛇,又來了一個黑人?便讓老魏頭去把那人帶來。

  那人來了,胳膊下夾了個草席卷兒,乾瘦乾瘦,就像一張人皮裹在木架上,走路又不走直線,速度極快。到了井宗秀跟前,草席在地上剝開了,竟然是一杆槍,說:我是夜線子!井宗秀立刻腳踩住了槍,說:是黑夜的夜字的黑吧,黑線子?夜線子說:看來渦鎮人還不知道我夜線子,我來投預備團是投對了!井宗秀說:你說什麼,要投預備團?夜線子說:這槍就是見面禮。

  井宗秀哼了一下,說:是投對了!就喊蚯蚓:快把人招呼到房子裡歇著,我這就沏壺茶!夜線子一走進西邊那間房裡,井宗秀就問杜魯成和阮天保知道不知道夜線子?阮天保說不知道,杜魯成說他在縣政府時聽說過馬鞍山的許川埡是出了個強盜就叫黑線子。此人以前是山民,在埡口的場裡幹活,來了個行人問路,他見問路人有個大包袱,心生了邪念,就拿鐝頭把人砸死得了包袱。有了一次搶劫就有了二次搶劫,搶劫上了癮,後來在一次發現搶米的行李中有著一杆槍,從此不再種地,明目張膽地幹起殺人越貨的勾當。許川埡一帶百姓曾給縣政府報告過,麻縣長讓保安隊去緝拿,但一直沒有緝拿到。

  杜魯成說:不知他是不是那個夜線子?井宗秀說:看他走路的樣子,不會錯。杜魯成說:他來投奔咱們了?預備團才成立,這影響就到這麼遠的地方啦?!阮天保拾起槍拉著槍栓,誇槍是好槍,卻對週一山說:看見了吧,人家是帶了槍來的!週一山還要說什麼,井宗秀就拍了大家的肩,說:高興,高興,咱都去見見他。

  熊掌做好後,週一山真的出錢買了一壇酒,大家就留下夜線子一起吃喝。夜線子也豪爽,先自個喝了三杯,再端酒一一相敬。一壇酒喝幹後還都不盡興,讓蚯蚓又去街上買了一壇,就都喝高了,開始勾肩搭背。阮天保要夜線子講講他的經歷,夜線子說:既然你們不知道,我也就不說了,一句話,棄暗投明啦!阮天保也便說:不說就不說了,誰還沒幹過兒件爛事?!當場倒任命夜線子當排長,但夜線子的槍他得先用上。

  吃熊掌喝燒酒又加上情緒激動,井宗秀從城隍院出來後,渾身發熱,耳臉通紅,正好碰著楊鐘牽著馬回來,就一把拉過去騎上了,騎上了馬也興奮,竟噔噔地往前小跑。楊鐘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愣了愣,說:這,這你往哪兒去?井宗秀說:馬到哪兒我到哪兒!馬打了個噴嚏,就跑到街上,又跑向了北門口。井宗秀從來沒有過這樣信馬由韁,一出北門口,太陽高照,馬撂開了蹄子,路邊草叢頓時螞蚱亂濺,有只野兔在跑,而濕灘的蘆葦裡突然啪啪啪地響,一排大雁起飛了,接著又是一排大雁起飛。

  井宗秀索性雙腳拍打了馬肚,馬越跑越歡,近處的白河黑河先還是一片子玻璃,一片子星光,後來就成了絲的被子在抖,綢的被子在抖,連遠處的山巒也高高低低一起跳躍。人和馬到了虎山灣,順著左邊的道跑到了白河渡口,渡口上沒有人,那道木橋就橫在河上,看著一會兒河在往下走,橋也在往下走,一會兒河是往下走了,而橋都在往上走。他就笑了笑,馬又掉頭往右跑,就跑過了兩岔路口,跑過了龍王廟舊址,跑過了那一片才犁過的沙土地,便上了十八碌碡橋上。橋那邊的大路上正有一個毛驢拉著一個板車,板車上人不是坐在轅上而是躺在那裡睡著了,但毛驢還是拉著,頭低著像雞啄米一樣搖個不停。

  井宗秀也要學著那人仰身在了馬背上,但這時候才發現太陽沒有了,沒有了太陽天就低下來,而虎山上的雲像染缸里拉出來的黑布迅速在空中鋪開,緊接著就颳風,風是沒形的,黑雲在壘堆。越壘越大,堆也越來越多,又幾乎同一瞬間被什麼砸開了,散亂成無數的黑疙瘩。井宗秀覺得怪異,勒住了馬的韁繩還在看著,那黑雲疙瘩又聚集了很快抱成巨大條狀由北向南沖過來,雲就有了聲,都是風,風成了黑風。

  這黑風呼嘯了兩個時辰,渦鎮上的城牆變黑,街巷變黑,在朦朦矓矓的黑裡二十家的屋脊房檐毀壞,差不多的樹頂折斷,黑河白河的水也起了三尺浪,將阮家的船掀翻。井宗秀騎了馬往鎮上跑,馬驚了似的,進了北城門口仍沒有停下,順著中街還是跑,就傳來了一百三十廟裡的尺八聲。經過了老皂角樹,黑風裡像立著一錠墨,井宗秀才意識到皂角樹,皂本來就是黑麼。尺八還在響著,在忽斷忽續聲中,街道上更多的浮蕩了樹葉爛草,甚至燈籠和衣帽,雞狗在滾蛋兒。馬到了南門口,馬又跑進了西背街,有人在喊:井團長!井團長!好像是唐景的媳婦,又好像是阮天保的爹,井宗秀使勁地勒馬繩,馬終於是停下了,卻已經跑過來一條巷,他終不知道剛才是誰在叫他。

  這時候又有人在問答。問:先生先生,你咋坐在風裡?答:我打個盹。問:你在風裡還能打盹呀,這多黑的風!答:風黑著好。問:風黑了還好?!答:黑在五行中主水,能刮黑風是上天賜予的大吉之兆麼。井宗秀聽出那是瞎子陳先生,心裡咚地像敲了鼓,就有意了:黑是上天賦予的大吉之兆?那今天吃了黑熊掌,見到的是黑蛇,黑線子來投靠,又突如其來漫天黑風,而陳先生的話怎麼就偏偏讓我聽到,那麼,軍裝就該是黑顏色,預備團也該是黑衣黑帽黑裹腿黑鞋和黑旗了?!這麼想著,而黑風奇怪地戛然歇息了。

  井宗秀在兩天后召集了全鎮四家制衣店,以他的要求做軍裝軍旗。

  工作量大,擔心出差錯,就請陸菊人來協調監管。陸菊人說:黑的?井宗秀說:黑。陸菊人說:全都黑?井宗秀說:黑。陸菊人看著井宗秀,井宗秀的臉白生生的,她再沒說什麼,便去了東背街劉老庚家。

  劉老庚才從北山割漆回來,父女倆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陸菊人一去,劉老庚又是取凳子讓坐,又是讓花生去沏荼。陸菊人說:咋生火的?

  花生說:我爹一回來我得給他洗衣袋,他總要生火麼,當爹的還能害了女兒?劉老庚說:漆毒不是你爹!陸菊人就笑起來,說:聽你爹的,聽你爹的。花生就從火堆上跳過去,踩踩腳,說:你是七(漆),我是八!又從火堆上跳過來,踹踹腳,說:你是七(漆)我是八,不怕你!劉老庚還給陸菊人說:你也讓火燎燎,有的人怕漆,從漆樹下跑過臉都腫的。陸菊人也就跳了火堆,說起給預備園做軍裝的事,想讓花生去做她幫手。劉老庚便為難了,說:花生沒出過門,見人也不會說話的。陸菊人說:這你放心,有我照看著呢。劉老庚問花生:你能行?花生卻說:我願意!劉老庚瞪了一眼,從腰帶上取下煙鍋子裝煙來,花生趕忙從火堆上夾了炭點著,陸菊人又笑了說:瞧這女兒多孝順!劉老庚吸了一口煙,說:孝順啥呀!你要去就去,去了眼裡要有活,但別搶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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