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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二十七章

  安口其實就是青岡窪,離渦鎮一百里。秦嶺西部和西北部有永坪、白川、澄家溝數個煤礦,而秦嶺中和秦嶺東也就青岡窪能出煤。青岡窪的煤質量不好,又多是些小窯,安全條件差,但因在平川、南陰、麥溪、安邑四縣交界地,誰也管不了,逐漸成了逃荒逃債和犯了罪逃命人的安家糊口處,青岡窪就沒人叫了,叫安口。楊鐘是認識那裡一個叫蘭成的,蘭成原本是黑河岸構峪人,打麻將下老千被人追殺就跑去了安口。前四年蘭成托人帶話,說那裡錢多人傻,楊鐘去過一次,在那裡卻害病出了一頭疤,不到十天就回來了。這次和井宗秀到了安口,已是第二天下午,井宗秀見一座獨山下房屋連片,說:煤礦這麼多人,是個鎮?!

  楊鐘說:煤窟還都在五里遠的後溝的,這算是屁鎮,是安口街,也就一條街。引了井宗丞進去,街竟然是繞著獨山在轉,兩邊的人家門裡都支著鏟子,到處落著一層煤灰,狗不少,髒兮兮臥在那裡,人過來叫兩聲,人過去了就再不吭氣。所有的門上面安著天窗,井宗秀覺得奇怪,楊鐘說:燒煤麼,平日得通風去煙,再是這裡人死得多,能讓神鬼進來。果然前邊起了哭聲,有一家門裡穿孝衣的人出出進進,近看站著兩個人在問答,問:幾時出的事?答:今日太陽端的時候塌的。再問:沒了幾個?再答:這回是三個。問的人就說:唉,這順成一死,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往後指靠誰啊?!那人家的屋頂上有個煙囪,突然冒了黑煙,知道是死人的魂在飄散,井宗秀和楊鐘呸著唾沫快速走過。

  轉到山後街上,客棧和酒館多起來,有白癡站在那裡,褲子的襠爛著,給任何人都傻笑,有醉漢就抱了樹吐。一個女人搖搖擺擺過來了,輕聲說:啊哥,暖腳不?井宗秀還在疑惑,楊鐘說:咱是不是先住下?這裡娘兒們便宜,只要給買吃一碗餛飩,她會成夜抱著你腳睡哩,或許你能選上一個帶回去做媳婦?井宗秀氣得說:咱是幹啥來的?直接到窯上去!楊鐘說:也好,這裡的女人尿尿都是黑水,咱不要。

  到了後溝的一個窯上,二三十個煤黑子剛從地洞裡出來在那兒吃飯,一個個渾身烏黑,只有牙和眼珠子發白,咬一口蒸饃,說:我是在吃蒸饃吧?我還活著?!全哈哈笑著又賺了一天,但蒸饃噎住了喉嚨,我給你捶背,你給我捶背。楊鐘就給井宗秀說:一夥鬼麼。井宗秀說:給他們散紙煙。楊鐘散了紙煙,打問蘭成,回答卻是蘭成早在前年冬就死了。兩人登時悶了半天,突然有人喊楊鐘,楊鐘看著那人坐在地上收拾腳上的草鞋,問:你是誰?那人說:你不記得我啦?你看我這腿。他站起身,一個腿長一個腿短,撅著屁股。

  楊鐘想起當年蘭成就是讓他帶話來安口的,說:你是冉雙全!冉雙全拉楊鐘在一旁,說:蘭成在這裡還是出老幹,犯了眾怒,那次下竅就被人砸死了,而一塊在窯裡的人都證明出了塌方事故。楊鐘說:唉,死在這裡了!在哪兒埋著?冉雙全說:死了就拉出來扔在旁邊那坡上,埋到野狗肚裡了。你咋這時侯來,蘭成沒了,我可不敢帶你和他們賭了。楊鐘說:我是來帶你走的!井宗秀便說了招些人到預備團的事。

  冉雙全說:抓我壯丁呀?井宗秀說:你算什麼壯丁?冉雙全說:我是殘疾,但跑得不比楊鐘慢!就跑起來,果然很快,跑到吃飯的那夥人跟前,指手畫腳地說了一陣,那些人就不吃了往這邊瞅。井宗秀招了招手,一些人起身竟跑了,留下幾個嘟囔著挖煤是埋了沒死的人,當兵是死了沒埋的人,都一樣麼,走過來說:到哪兒都行,看能不能保護我們?楊鐘說:是六十九旅頑命團的人了,誰還來殺你?你還要殺他誰哩!井宗秀卻說:安口煤礦上就這二三十人?冉雙全說:先前五六窟哩,現在人少了集中在這一個窯的,你是嫌人少嗎?井宗秀說:是少。冉雙全說:那就得尋週一山。井宗秀說:週一山是誰?冉雙全卻不說了,只是笑,笑得很詭。

  當天夜裡,楊鐘要回街上住客棧,井宗秀卻主張和這些窯工一塊睡窯邊的茅草屋。楊鐘說:我咋看冉雙全說話怪怪的,咱睡這兒安全不?井宗秀說:你怕啦?楊鐘說:我只怕我娘,我娘卻早死了。這些人髒,睡著了放屁你別怕熏哩!井宗秀笑了笑,說:我倒想知道那個週一山是啥人哩。茅草屋一共五間,四間是打通的,南北兩排土炕,幾十個破棉絮被筒,每個筒前都是一塊磚做的枕頭。東頭隔出了一間,有門還有個窗子,窗子沒有窗扇,原本是工頭睡的,工頭沒在,井宗秀和楊鐘就被優待了睡在裡面。月亮明晃晃的,睡到後半夜,楊鐘覺得渾身發癢,醒來剛睜開眼,卻見窗口有五六個腦袋,猛地跳下炕,那些腦袋就縮了回去,急忙撲進通間,擠在窗口的人全跑了往被筒裡鑽,冉雙全還沒跑離,抓住了領口就打。

  冉雙全疼得叫喚,楊鐘低著聲說:你要吵醒團長?!冉雙全說:他還是團長?楊鐘又打了一拳,就把冉雙全往屋外拉,拉出來了,順手把屋門打閉,在門栓上別上了木棍兒,才問道:要給我倆下黑手得是?!冉雙全說:不是不是,我們只是看你們睡著了是啥模樣?楊鐘就擰著冉雙全耳朵,說:毬朝上睡哩能有啥模樣?擰著冉雙全耳朵。冉雙全說:你聽我說,你放下耳朵了我給你說。楊鐘就是不放耳朵,說:說!

  冉雙全就說,在安口下窯的原有百多十號,啥樣的人都有,有今沒明地活著,還窩裡鬥,見了工頭卻口就拙了。後來來了週一山,此人在方塌縣當過保安,和刀客打仗時受了傷,昏倒在溝渠三天四夜,一個孤老婆子發現時,狗正啃他,把右腳五個指頭全啃沒了。老婆子轟走了狗,把他背回家,給吃給喝給治傷,半年後傷好了,他認了老婆子是娘,再沒去保安隊就來下窯了。他是經見過世面的人,慢慢就有了威望,凡是窯工的什麼事也都是他出頭,和工頭甚至礦主交涉。

  冉雙全說,週一山更有一個奇怪的本事,就是窯上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他事先會夢到,沒有不准的。比如,他夢到三號窯塌了,死了七個人,七天后三號窯真的就塌了,當時死了五人傷了兩人,那兩人疼得叫了三天也死了。比如,他夢到王長生有了孩子,王長生是個老光棍哪裡會有孩子,大家說這回不靈了,沒想半年後來了個討飯的女人,工頭讓王長生收留下過活,那女人竟然有著三個月的身孕,王長生就媳婦孩子一下子都有了。週一山在八天前,說夢到安口要來個老虎趕羊的,可能要出大事,讓大夥討賞了窯上的欠款就離開,這就逃走了多半人。沒逃跑的人認為老虎趕羊與白己沒關係吧,還在窯上留著,但週一山白己也藏了,他這一藏,又有一些人也都藏到街上去,窟上就剩下這二三十人。

  冉雙全說:我都說了,你放下耳朵。楊鐘說:你只說週一山,沒說你們蹲在窗口看啥的?冉雙全說:你們一來,大夥就疑心應了夢啦,雖然不是老虎,跟你來的那人,哦他是團長,會不會是老虎變的?如果是老虎變的,一睡著了就會顯原形的,這才偷看的。楊鐘說:看到老虎啦?冉雙全說:還是人,不是老虎,他睡得靜靜的,你只是咬牙。楊鐘說:我咬牙?我是老鼠呀?!冉雙全說:是老鼠也好啊,老虎和老鼠都有一個老字麼。

  楊鐘放開了耳朵,發現兩人都赤身裸體,讓冉雙全老老實實去睡,他也回到隔間。井宗秀已經坐在炕上,其實在楊鐘下炕去打再雙全時他就醒了,知道沒啥事,便裝著還睡,倒要看看楊鐘會怎麼做。楊鐘進來見井定秀坐在那裡,說:你也醒啦?井宗秀說:你出去上廁所啦?楊鐘說:我去問冉雙全個事,哎,你是不是屬相是虎?井宗秀說:是屬虎。楊鐘眼睜得多大,說:你還真屬虎?這週一山還真有兩下子哩!就把冉雙全的話複述了一遍。井宗秀說:人家說的是老虎,屬虎的就是老虎啦?睡吧,睡吧,明日再說。就睡下了。楊鐘說:睡就睡,我也困了。也睡了,把被子蒙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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