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後記

  年輕的時候,歡得像只野兔,為了覓食去跑,為了逃生去跑,不為覓食和逃生也去跑,不知疲倦。到了六十歲後身就沉了,爬山爬到一半,看見路邊的石壁上寫有「歇著」,一屁股坐下來就歇,歇著了當然要吃根紙煙。

  女兒一直是反對我吃煙的,說:你怎麼越老煙越勤了呢?!

  我是吃過四十年的煙啊,加起來可能是燒了個麥草垛。以前的理由,上古人要保存火種,保存火種是部落裡最可信賴者,如果吃煙是保存火種的另一形式,那我就是有責任心的人麼。現在我是老了,人老多回憶往事,而往事如行車的路邊樹,樹是閃過去了,但樹還在,它需在煙的彌漫中才依稀可見呀。

  這一本《老生》,就是煙熏出來的,熏出了閃過去的其中的幾棵樹。

  在我的戶口本上,寫著生於陝西丹鳳縣的棣花鎮東街村,其實我是生在距東街村二十五里外的金盆村。金盆村大,1952年駐紮了解放軍一個團,這是由陝南遊擊隊剛剛整編的部隊,團長是我的姨父,團部就設在村中一戶李姓地主的大院裡。是姨把她的挺著大肚子的妹妹接去也住在團部,十幾天後,天降大雨我就降生了。那時候,棣花鎮正轟轟烈烈鬧土改,我家分到了好多土地,我的伯父是積極分子,被鎮政府招去做了幹部。所以在我的幼年,聽得最多的故事,一是關於陝南遊擊隊的,二是關於土改的。

  到了十三歲,我剛從小學畢業到十五里外去上初中,「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只好輟學務農。棣花鎮人分成兩派,相互攻擊,我目睹了什麼是文鬥武鬥。後來,當教師的父親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而我就是「黑五類」子弟,知道了世態炎涼。再後來,我以偶然的機會到了西安,又在西安生活、工作和寫作,十幾年裡高高山上站過,也深深谷底行過。又後來是改革開放了,史無前例,天翻地覆,我就在其中撲騰著,撲騰著成了老漢。

  這就是我曾經的歷史,也是我六十年來的命運。我常常想,我怎麼就是這樣的歷史和命運呢?當我從一個山頭去到另一個山頭,身後都是有著一條路的,但站在了太陽底下,回望命運,能看到的是我腳下的陰影,看不到的是我從哪兒來的又怎麼是那樣地來的。或許陰影是我的尾巴,它像掃帚一樣,我一走過就掃去痕跡,命運是一條無影的路吧。那麼,不管是現實的路還是無影的路,那都是路,我疑惑的是,路是我走出來的?我是從路上走過來的?

  三年前的春節,我回了一趟棣花鎮,除夕夜裡到祖墳上點燈。這是故鄉重要的風俗,如果誰家的祖墳上沒有點燈,那就是這家絕戶了。我跪在墳頭,四周都是黑暗,點上了蠟燭,黑暗更濃,整個世界仿佛只是那一粒燭焰,但爺爺奶奶的容貌,父親和母親的形象是那樣地清晰!我們一直在詛咒著黑夜,以為它什麼都看不見,原來昔人往事全完整無缺地在那裡,我們只是沒有獸的眼罷了。

  也就在那時,我突然還有了一個覺悟:常言生有時死有地,其實生死是一個地方。人應該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一股氣,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活人,死後再從什麼地方遁去而成墳。一般的情況都是從哪裡出來就生著活著在哪裡的附近,也有特別的,生於此地而死於彼地或生於彼地而死於此地,那便是從彼地冒出的氣,飄蕩到此地投生,或此地冒出的氣飄蕩於彼地投生。我家的祖墳在離村子不遠的牛頭坡上,牛頭坡上到處都是墳,村子家家祖墳都在那裡,這就是說,我的祖輩,我的故鄉人,全是從牛頭坡上不斷冒出的氣又不斷地被吸收進去。牛頭坡是一個什麼樣的穴位呀,冒出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清的,濁的,祥瑞的,惡煞的,竟一茬一茬的活人鬧出了那麼多聲響和色彩的世事?!

  從棣花鎮返回了西安,我很長時間裡沉默寡言,常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晌整晌什麼都不做,只是吃煙。在灰騰騰的煙霧裡,記憶我所知道的百多十年,時代風雲激蕩,社會幾經轉型,戰爭,動亂,災荒,革命,運動,改革,在為了活得溫飽,活得安生,活出人樣,我的爺爺做了什麼,我的父親做了什麼,故鄉人都做了什麼,我和我的兒孫又做了什麼,哪些是榮光體面,哪些是齷齪罪過?太多的變數呵,滄海桑田,沉浮無定,有許許多多的事一閉眼就想起,有許許多多的事總不願去想,有許許多多的事常在講,有許許多多的事總不願去講。能想的能講的已差不多都寫在了我以往的書裡,而不願想不願講的,到我年齡花甲了,卻怎能不想不講啊?!

  這也就是我寫《老生》的初衷。

  寫起了《老生》,我只說一切都會得心應手,沒料到卻異常滯澀,曾三次中斷,難以為繼。苦惱的仍是歷史如何歸於文學,敘述又如何在文字間佈滿空隙,讓它有彈性和散發氣味。這期間,我又反復讀《山海經》,《山海經》是我近幾年喜歡讀的一本書,它寫盡著地理,一座山一座山地寫,一條水一條水地寫,寫各方山水裡的飛禽走獸樹木花草,卻寫出了整個中國。《山海經》裡那些山水還在,上古時間有那麼多的怪獸怪鳥怪魚怪樹,現在仍有著那麼多的飛禽走獸魚蟲花木讓我們驚奇。《山海經》裡有諸多的神話,那是神的年代,或許那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而現在我們的故事,在後代來看又該稱之為人話嗎?閱讀著《山海經》,我又數次去了秦嶺,西安的好處是離秦嶺很近,從城裡開車一個小時就可以進山,但山深如海,進去卻往往看著那梁上的一所茅屋,趕過卻需要大半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