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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秦嶺歷來是隱者的去處,現在仍有千人修行在其中,我去拜訪了一位,他已經在山洞裡住過了五年,對我的到來他既不拒絕也不熱情,無視著,猶如我是草叢裡走過的小獸,或是風吹過來的一縷雲朵。他坐在洞口一動不動,眼看著遠方,遠方是無數錯落無序的群峰。我說:師父是看落日嗎?他說:不,我在看河。我說:河在溝底呀,你在峰頭上看?他說:河就在峰頭上流過。他的話讓我大為吃驚,我回城後就畫了一幅畫。我每每寫一部長篇小說,為了給自己鼓勁,就要在書房掛上為所寫的小說作的書畫條幅。

  這次我畫的是《過山河圖》,水流不再在群山眾溝裡千回萬轉,而是無數的山頭上有了一條洶湧的河。還是在秦嶺裡,我曾經去看望一個老人,這老人是我一個熟人的親戚,熟人給我多次介紹說這老人是他們那條峪裡六七個村寨中最有威望的,幾十年來無論哪個村寨有紅白事,他都被請去做執事,即便如今年事已高,腿腳不便,但誰家和鄰居鬧了矛盾,誰個兄弟們分家,仍還是用滑竿抬了他去主持。我見到了老人,問他怎麼就如此地德高望重呢?他說:我只是說些公道話麼。再問他怎樣才能把話說公道,他說:沒有私心偏見,你即便錯了也錯不到哪兒去。我認了這位老人是我的老師,寫小說何嘗不也就在說公道話嗎?於是,第四遍寫《老生》,竟再沒有中斷,三個月後順利地完成了草稿。

  《老生》是四個故事組成的,故事全都是往事,其中加進了《山海經》的許多篇章,《山海經》是寫了所經歷過的山與水,《老生》的往事也都是我所見所聞所經歷的。《山海經》是一個山一條水地寫,《老生》是一個村一個時代地寫。《山海經》只寫山水,《老生》只寫人事。

  如果從某個角度上講,文學就是記憶的,那麼生活就是關係的。要在現實生活中活得自如,必須得處理好關係,而記憶是有著分辨,有著你我的對立。當文學在敘述記憶時,表達的是生活,表達生活當然就要寫關係。《老生》中,人和社會的關係,人和物的關係,人和人的關係,是那樣地緊張而錯綜複雜,它是有著清白和溫暖,有著混亂和淒苦,更有著殘酷、血腥、醜惡、荒唐。這一切似乎遠了或漸漸遠去,人的秉性是過上了好光景就容易忘卻以前的窮日子,發了財便不再提當年的偷雞摸狗,但百多十年來,我們就是這樣過來的,我們就是如此的出身和履歷,我們已經在苦味的土壤上長成了苦菜。《老生》就得老老實實地去呈現過去的國情、世情、民情。

  我不看重那些戲說,雖然戲說都以戲說者對現實的理解去借屍還魂。曾經的饑荒年代,食堂裡有過用榆樹皮和包穀皮去做肉的,那做出來的樣子是像肉,但那是肉嗎?現在一些寺院門口的素食館,不老實地賣素飯素菜,偏要以豆腐蘿蔔造出個雞的形狀、豬肉的味道,佛門講究不殺生,而手不殺生了心裡卻殺生,豈不是更違法?要寫出真實得需要真誠,如今卻多戲謔、調侃和偽飾,能做到真誠已經很難了。能真正地面對真實,我們就會真誠,我們真誠了,我們就在真實之中。寫作因人而異,各有各的路數,生一堆火,越添柴火焰越大,而水越深流越平靜。火焰是熱鬧的,炙熱的,是人是獸都看得見,以細辨波紋看水的流深,那只有船家漁家知道。

  看過一個材料,說齊白石初到北京,他的畫遭人譏笑,過了多少年後,世人才驚呼他的曠世才華而效仿者多多,但效仿者要麼一盡寫意,要麼工筆摹物,齊白石這才說了「似與不似之間」的話。似或不似可以做到,誰都可以做到,之間的度在哪裡,卻只有齊白石掌握。八大山人也說過立于金木水火土之內而超于金木水火土之外,形上形下,圓中一點。那麼,圓在哪兒,那一點又在圓中的哪裡,這就是藝術的高低大小區別所在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年齡會告訴這其中的道理,經歷會告訴這其中的道理,年齡和經歷是生命的包漿啊。

  至於此書之所以起名《老生》,或是指一個人的一生活得太長了,或是僅僅借用了戲曲中的一個角色,或是讚美,或是詛咒。老而不死則為賊,這是說時光討厭著某個人長久地佔據在這個世上,另一方面,老生常談,這又說的是人越老了就不要去妄言誑語吧。書中的每一個故事裡,人物中總有一個名字裡有老字,總有一個名字裡有生字。它就在提醒著,人過的日子,必是一日遇佛一日遇魔。風刮很累,花開花也疼,我們既然是這些年代的人,我們也就是這些年代的品種,說那些歲月是如何地風風雨雨,道路泥濘,更說的是在風風雨雨的泥濘路上,人是走著,走過來了。

  故鄉的棣花鎮在秦嶺的南坡,那裡的天是藍的,經常在空中靜靜地懸著一團白雲,像是氣球,也像是棉花垛。而凡是有溝,溝裡就都有水,水是捧起來就可以喝的。但故鄉給我印象最深最難以思議的還是路,路那麼地多,很瘦很白,在亂山之中如繩如索。有時你覺得那是誰在撒下了網,有時又覺得有人在扯著繩頭,正牽拽了群山走過。路的啟示,《老生》中就有了那個匡三司令。

  匡三司令是高夀的,他的晚年榮華富貴,但比匡三司令活得更長更久的是那個唱師。我在秦嶺裡見過數百棵古木,其中有笸籃粗的桂樹和四人才能合抱的銀杏,我也見過山民在翻修房子時堆在院中的塵土上竟然也長著許多樹苗。生命有時極其偉大,有時也極其卑賤。唱師像幽靈一樣飄蕩在秦嶺,百多十年裡,世事「解衣磅礴」,他獨自「燕處超然」,最後也是死了。沒有人不死去的,沒有時代不死去的,「眼看著起高樓,眼看著樓坍了」,唱師原來唱的是陰歌,歌聲也把他帶了歸陰。

  《老生》是2013年的冬天完成的,過去了大半年了,我還是把它鎖在抽屜裡,沒有拿去出版,也沒有讓任何人讀過。煙還是在吃,吃得煙霧騰騰,我不知道這本書寫得怎麼樣,哪些是該寫的,哪些是不該寫的,哪些是還沒有寫到,能記憶的東西都是刻骨銘心的,不敢輕易去觸動的,而一旦寫出來,是一番釋然,同時又是一番痛楚。丹麥的那個小女孩在夜裡擦火柴,光焰裡有火爐、烤鵝、聖誕樹和樹上的圖畫,我的《老生》在煙霧裡說著曾經的革命而從此告別革命。土地上潑上了糞,風一過糞的臭氣就沒了,糞卻變成了營養,為莊稼提供了成長的功能。世上的母親沒一個在咒駡生育的艱苦和疼痛,全都在為生育了孩子而幸福著。

  所以,2014年的公曆3月21,也是古曆的二月二十一,是我的又一個生日,我以《老生》作我的壽禮,也寫下了這篇後記。

  賈平凹
  2014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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