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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馬生把鏡子掛在他家的門框上,鏡子就能照到前邊邢軲轆家的後窗上。分了地後,邢軲轆還是出去賭博,他媳婦勸過吵過都不頂用,索性自己也在村裡和一夥婦女碼花花紙牌。她們玩紙牌不押錢,每人來都端一升豆麵,輸過十把牌了,豆麵就歸贏家,自己拿個空升子回去。邢軲轆賭博沒遲沒早,回來常是媳婦不在家,豬在圈裡哼哼著,雞把蛋下在了麥草堆裡,他就立在門口死狼聲地喊:喂——死到哪兒去了,冰鍋冷灶的?!

  旁人取笑說:懶婆娘休了去!邢軲轆倒笑了,說:她離了我咋活呀?旁人說:怕是你離不了她!這兩口子都是能在炕上折騰,確實是誰也離不了誰。馬生忙了一天,晚上回來,一進巷口就聽見邢軲轆在屋裡罵媳婦,罵得啥髒話都有,走到後窗外了,卻傳來啪啪啪的肉聲。馬生知道這是邢軲轆和媳婦又幹那事,手在拍媳婦的屁股了,便貓下腰還要聽,聽著聽著兩口子又吵罵了起來。馬生回到家裡,一時啥也心慌得做不成,就把拿到的李長夏家的那個鏡子掛在了自家門框上,鏡子裡果然就有了邢軲轆家的後窗,窗裡的炕上邢軲轆在拿鞋抽打媳婦的光屁股,屁股白得像個大白石頭。

  從此,馬生一回到家總要站在門下看一會兒鏡子,鏡子裡的邢軲轆家後窗沒裝木扇板,就那麼個大格子框,也不糊紙,吊個布簾子。這布簾子常拉開著,那媳婦就睡在炕上,喜歡把兩條腿舉起來,可能也是他們嫌太光亮了吧,簾子有時就又拉合了。鏡子裡只剩下印花布簾,馬生就咽口唾沫,悶在屋裡轉來轉去。

  馬生這時候就出去到那些貧農家去吹牛了。吹到分地,他總要說在分李長夏家的地時,拴勞是怕這怕那,而他就硬下手,哈,分了不是就分了嗎?!那些貧農就給他拿吃喝,說拴勞太軟,幹農會的事就得刀子殘火哩!馬生說:拴勞最近好像家裡有什麼事,身體不好麼。那些貧農說:身體不好了,你就應該當正的嘛!馬生嘿嘿地笑,說:正的副的都一樣。

  拴勞確實是自立春後和媳婦有些合不來,經常臉上有血印子,明明是被指甲抓過的,他說是讓樹梢子掛的,但時不時就捂個肚子,承認著得了胃病。當他找到馬生要記帳時,馬生說:我不識字,帳本子還是你裝上好,我能吃能跑的,我給咱把印章拿上,你說在哪兒按,我就在哪兒按!拴勞卻說:這啥意思?馬生說:你身體不好,還不是為你好?拴勞說:你甭給我想點子,我是胃不好,口兜裡裝著胃藥也裝著花招呀!

  這一天,馬生從巷子裡走,腰帶松了下來,一頭吊在腿前,他突然想到這吊著的是他那東西,嘴裡就哼哼著:腰裡纏三匝,地上拖丈八,半空裡攆著×老鴉!抬頭就往天上看。邢軲轆媳婦提了一副羊腸子要去河裡洗,碰上了,說:看啥哩?馬生說:看天哩。邢軲轆媳婦說:看天哩?馬生說:看能麼能上天去!邢軲轆媳婦說:我用簸箕一扇就上去了!馬生說:是不是?在邢軲轆媳婦屁股上捏了一把。

  邢軲轆媳婦沒理會,說:再給大家分些東西麼?馬生說:多分了讓你們受活呀?!手又到懷裡去。這回邢軲轆媳婦把羊腸子甩過來,打中了馬生的臉,擰身走開了。馬生緩了半天神,說:你以為你是白菜?!沒想巷口裡正走過白菜,一閃就不見了,進巷來的卻是張高桂老婆。馬生說:白菜又去寺裡啦?張高桂老婆不理他。馬生說:你個地主婆,不理我?張高桂老婆說:地主婆不敢理你麼。馬生說:是白菜去寺裡啦?張高桂老婆說:我怎麼能知道她去哪兒?馬生說:她頂了印花帕帕。張高桂老婆說:哦,再過兩天是廟會呀。馬生說:娘的×,和尚又發財呀!

  罵過了和尚發財,馬生突然想到寺裡不是有二十畝地嗎,怎麼就沒收回呢?於是,馬生就在這個中午再次去了鐵佛寺。

  還在寺前,馬生就看見了白菜和一些婦女在打掃寺前的場子,他沒有前去搭話,背了手就在那塊地裡用腳步丈量起來。和尚是首先發現了他,跑過來說:馬生,馬生!馬生說:我是農會的!和尚說:噢,馬農會,你在尋啥東西?馬生說:我量地哩。和尚說:量地哩?馬生說:量量看能收回多少畝。和尚說:這地是寺產呀。馬生說:一切土地歸農會啊,你這一塊是二十畝吧,寺後那塊是多少?和尚說:這我得找拴勞說去,他當主任哩,怎麼政策又變啦?!馬生說:你不是有佛嗎,還可再問問佛!

  馬生又繼續用腳步量地,他以為和尚回到寺裡要給那些婦女講的,那些婦女也會來地裡問他的話了,可是,婦女們沒有來。當他邁著腳步到了地的那頭,就沒意思再邁著腳步丈量過來。地頭上有一個土洞,查看了洞口的蹄爪印,知道是一個獾洞,就給自己找個事兒,捉起獾來。捉獾得用柴禾在洞口生火,煙熏進去獾就出來了。他找了些柴禾在熏,天慢慢黑下來,那些婦女陸續回村了,路過地畔,還是沒有理會他。但馬生在回村的婦女中,始終沒有見到白菜。

  馬生提著一隻獾回到村,直直地往白菜家去。白菜的男人在院子裡舉石鎖子。這男人腦子簡單,身體卻好,喜歡使槍弄棍的,舉了幾十下石鎖子,又趴在地上俯臥撐。馬生站在院門口,說:下邊又沒有女的你晃啥哩?那男的不撐了,說:你尋我?馬生說:你吃獾呀不?那男人說:你咋捨得給我吃?馬生把獾扔過去,說:白菜呢?那男人說:中午就回娘家了。馬生說:是嗎,那我後半晌咋看到她在寺裡?那男人說:啊。聲音不大,卻提了棍順門就走。馬生說:你?那男人說:我去寺裡!馬生說:你這脾氣,咋擱不住事呢?別打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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