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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檢查組在鄉政府召開了一次各村寨農會主任彙報會,老城村原本是拴勞去的,拴勞那天正好上了火,滿嘴都起了瘡,馬生便參加了。會上,鄉政府附近的幾個村都講了他們的情況,大致是土改工作基本完成,但不約而同地出現了新的問題,即分了地主的土地、房屋、牲口、農具和大件家具後,村裡的富農反倒成了土地最多的人家,而中農又不如了貧農。他們就提出:能不能也分富農的土地、房屋、牲口、農具和大件家具?或者,不論階級成分把所有的土地、房屋、牲口、農具、大件家具統統收起來,再按人頭平均分?白石就強調土改是有政策條文的,政策條文上怎麼寫,我們就怎麼去執行,不能遺漏也不能突破,所以只能是在階級成分上動兩頭,固中間,把地主的分給貧農,而富農不能分,中農更不能分。馬生是坐在會場後一排的右邊,他一直看著主席臺上的徐副縣長,覺得徐副縣長右眼瞎著,一定是看不到左邊,他就捅了捅身邊的劉山。

  劉山是澇池村的農會主任,他說:你是不是共產黨?劉山說:四七年我就入黨啦。馬生說:共產黨不是共產嗎,咋就不讓按人頭平均分?劉山說:國民黨當年誣衊共產黨共產共妻,你是不是也想著給你分誰家的老婆呀?!馬生哧哧地笑。白石卻點名馬生笑什麼,你彙報彙報老城村的情況。馬生站了起來,劉山低聲說:別說二話!馬生回了句:我知道。卻就大聲說:我恨哩!白石嚇了一跳,扭頭看徐副縣長,徐副縣長說:你恨哩……你恨誰哩?

  馬生說:我恨我們老城村!白石說:老城村怎麼啦?馬生說:老城村窮麼。我剛才聽幾個村寨的介紹了,田王村有四戶地主,一戶是二百畝地,一戶是一百八十畝,另外兩戶也都是一百四五十畝。李家寨有五戶地主,兩岔堡有三戶地主,人家的地全是一百多畝。東川村的地主竟然是三百畝地。老城村最大的地主是多少呢,也就是六十六畝。白石說:不要比較這個,你只說土改情況。馬生說:政策上規定動兩頭固中間,可老城村窮,矛盾又複雜,土改任務我們還沒有完成。白石有些不高興,說:還沒完成?老城村不能拖全鄉的後腿啊!馬生說:我抓緊,會抓緊。白石就說:一定要抓緊,檢查組會到老城村去檢查的。

  馬生一回到村,把會上的事說給拴勞,拴勞說:咱已經任務完成了,你咋能說還沒完成,自己給自己臉上抹黑?馬生說:別的村地主都是二三百畝,土地一分,貧農就分到十四五畝,咱卻僅僅是七畝,現在兩個富農一戶三十三畝,一戶二十七畝,那不是打倒了兩戶地主,又出現兩戶地主?拴勞說:你這啥意思?馬生說:土改是讓窮人翻身的,到最後富農還是比貧農多出一二十畝地?拴勞說:政策上是不能分富農的呀。

  馬生說:咱不分富農,可以把富農改定為地主,那不就分地啦?拴勞說:富農是咱算出來的呀。馬生說:肉在咱案子上還不是由咱切呀剁呀?!兩人就商量了,先是決定把李長夏劉三川都定為地主,後又考慮沒有富農也不行,那就改定李長夏為地主。而且得快定快分,趕在檢查組來之前把生米做成熟飯。

  老城村有木匠,也有泥瓦匠,而既是木匠又是泥瓦匠的只有李長夏。李長夏的本事大,但脾性狂,同樣的一句話從別人嘴裡出來是一個味兒,從他嘴裡出來就讓人聽著不舒服。土改一開始定成分,他沒瞭解情況,一看好幾戶有手藝的人如木匠、泥瓦匠、席匠、石匠的都是中農,他說我家成分不要和他們一樣,要定就定富農,富農這名字好聽。後來知道了定成分是咋回事了,又給他家定了富農,雖然心裡不高興,但他家地多,剝削多,也沒了辦法。而當白河分到了王財東家的方桌,在巷裡說這是老城村最好的桌子,他還拉了白河到他家去看他家桌子,說:王財東的這是核桃木的,我這是楠木,你知道楠木嗎?現在,要把李長夏定為地主,馬生在村民會上講了話,他說老城村的地主指標應該是三個,先指標完成了兩個,還缺一個,那就得從富農裡往上遞增。

  貧農們一聽,就計算著李長夏家三十三畝地,留下十畝,那每家便能再分一畝半多的地了,於是全場叫好,還呼了一陣:共產黨萬歲!那天李長夏也在場,當時罵了一句:娘的×!但×字還沒罵出來,人就暈倒在地。他老婆給他掐人中,掐醒來扶了回家,他挪不動步,說:我腿呢,我沒腿了!老婆把他背了回去。會上的人都說李長夏多張狂的人,一遇到事也是一攤泥麼。

  李長夏回家後就睡下了,第二天臉全成了綠色。以前是張高桂哭,現在是李長夏哭。王財東和玉鐲在家裡吃飯,玉鐲說:你多吃一碗。現在咱又多了個墊背的,還有啥想不通的,好好吃飯!王財東說:咱蓋房時長夏一直幫忙,這個時候了你該去給寬寬心。玉鐲說:他家就那麼些地也定了地主,我去了他老婆會不會以為我是去看笑話的?王財東說:一條繩上的螞蚱了誰笑話誰?!

  玉鐲去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反倒是李長夏老婆抱住了玉鐲,鼻涕眼淚把玉鐲的懷襟都弄濕了,玉鐲就也陪著流眼淚。拴勞馬生領著人在地裡栽了界石,再來家拉牛搬家具,李長夏腿癱得還是下不了炕,只在炕上罵。馬生就吼:你地主在罵誰?你罵吧,罵一句多裝一升麥!就往麻袋裡裝麥子,裝了兩麻袋。李長夏老婆趕緊進了臥屋,勸李長夏不敢罵。搬走了兩個板櫃,三個八鬥甕,四個箱子,一台織布機,一輛牛拉車,五根檁木,還有那張楠木桌子,四把椅子。拉牛時,牛長聲叫,李長夏對玉鐲說:你把牛拉來讓我看一眼。

  玉鐲去給拉牛的人求情,牛被拉到臥屋,李長夏把牛全身都摸了一遍,最後拍著牛頭說:你去吧,誰分了你,你讓誰上坡滾坡,下河溺河,不得好死!馬生聽到了,沖進來說:你說啥,你說啥?!李長夏說:馬生,你家那房,是你爹求我去做的木工,工錢我只要了一半,你這白眼狼這麼害我,我後悔當初沒在你家屋樑上做個手腳!馬生啪地扇了李長夏一個耳光,說:你以為你沒做手腳嗎,你肯定做了,才使我家日子過倒灶了!再扇一個耳光,李長夏就昏過去了。玉鐲說:馬生,他沒說啥,他哪兒有做手腳的本事,做手腳都是寫個咒語夾在卯縫裡,他不識字,他哪兒能寫咒語,他要有那本事,該給自己屋樑上弄個好處,家產也不至於被分的。馬生說:你來這兒幹啥,地主和地主串通呀?!一腳踢過去,沒踢著,玉鐲順門逃走了。

  李長夏的家產,馬生分得了一個箱子、一個羅漢床,臨走時,看見牆上有個鏡子,摘下來揣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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