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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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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的日子裡,我有過各種預判:如果老伯將顯示的號碼提供給了派出所,派出所查出了電話號碼的區域,他們要來解救,那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如果老伯以顯示的號碼再撥打過來,村長常不在家,沒有接到也就罷了,但村長接到了呢,老伯在電話裡一詢問我的情況,村長立即知道我把消息傳出去了,我在他家撥打電話的事就暴露了,他會說給黑家,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 我在焦慮著,白天裡注意村裡的一切動向,晚上成半夜地不得入眠,人就一下子又消瘦起來。當沒人的時候,不管是坐在窯裡還是鹼畔上,我就閉上眼睛,立刻眼前就有一個黑團,我明白了閉上眼睛是仍能看見的,就看見了那黑團其實是一個洞,洞在旋轉,就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我並沒有在洞裡走,洞卻在不斷地深入。這洞要通到哪兒去呢,我突然地感覺,這或許是讓我看到事情將來的結果嗎?於是,洞就急速地深入,深入著卻是拐來拐去,洞壁上的岩石犬牙交錯。我看見了黑洞,就在心裡說:我一定要到洞的盡頭,看個究竟。但每一次總是被別人的說話和走動驚醒了,或者我就瞌睡了。 這期間,訾米還是來。她患了一種病,說是手腳冰涼,可是夜夜盜汗得嚴重,就坐了黑亮的手扶拖拉機去鎮上看醫生。回來提了十幾服中藥,這些中藥要以童尿做引子。童尿是男童的尿,不是女童的尿,她就說:我的生日和地藏菩薩的生日是同一天,莫非兔子是琉璃光藥師如來佛派來的?我說:地藏菩薩是咋回事,琉璃光藥師如來又是咋回事?她說:你不懂這些?地藏菩薩就是發願「地獄裡一日還有鬼,我就一日不成佛」的菩薩。琉璃光藥師如來淨無瑕穢光明廣大,是專給人施藥治病的佛呀!我說:這些我真的不懂,你要兔子的尿就讓兔子給你尿吧。有趣的是,她不來接尿的時候,兔子就有尿,而她一來接,兔子反倒沒有尿。她就每一次來,拿個小缸子,先把小缸子給我,她便去和老老爺說話,等我接下了尿了喊她一聲。 這一天我剛拿了小缸子接尿,村長就進了鹼畔。村長是罵罵咧咧,臉色難看著進的鹼畔,我手一抖,尿沒接到小缸子裡,趕緊抱著兔子就進了窯裡。 胡蝶!村長在喊:黑亮呢? 黑亮不在。我緊張得聲都顫抖了。有啥事嗎? 村長卻沒有回應我,直腳也去了老老爺那兒,我就站在窯窗口,耳朵奓起來聽他要給老老爺說什麼。但他並沒有說到有關電話的話,我的心放下來:或許老伯沒有撥打來電話,或許老伯撥打來了電話村長沒有接到。老老爺和訾米坐在葫蘆架邊上,訾米問著極花的事,村長就問訾米你也要去挖極花呀,你諮詢老老爺哩你給老老爺孝敬了什麼禮?訾米說孝敬有各種各樣的孝敬法,拿吃喝是孝敬,伺候是孝敬,陪說話也是孝敬呀!那你也孝敬啥來了?村長說咱倆咋就想到一塊啦?!我就走出了窯來,喊訾米:尿只接了少半缸子,你看行不行? 訾米就走過來了,看著小缸子裡的尿,說:兔子兔子,你這尿就這麼金貴!兔子的尿肯定不夠,訾米就撥拉著兔子的小雞雞說:還沒吃血蔥哩就這麼大了,將來又要禍害誰家姑娘呀?!我岔了話,讓等下一泡尿吧,就拉她進窯看我剪的紙花花。 一堆的紙花花還沒看完,村長高喉大嗓子地卻在老老爺那兒罵起了劉全喜和張耙子。原來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他們一直想著繼續辦血蔥公司,但村長知道後要插一杠子,而且提出他要承頭,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又不想讓他參加,雙方談了幾次都談不攏,村長就來問老老爺:他自己能不能單獨幹,單獨幹起來會不會成功,而如果他單獨幹了,劉全喜他們是否也要幹?他說得激動了,就罵開了劉全喜和張耙子,但他沒有罵黑亮。 村長在破口大駡,兔子開始尿下了第二泡尿。接滿了一小缸,訾米說:村長正燥著,我不願再見他。端了小缸子就走,我剛送她出了鹼畔入口處,狗從外面遊遊蕩蕩地回來了,一見了村長,竟然就汪汪地叫。村長踢了狗一下,狗是閃開了,又站在那裡還是叫。我趕緊按住了狗,因為狗也知道村長和菊香的事,也知道我在村長家打電話的事。 村長不和老老爺再說話了,卻在問狗:你還叫?你是罵我哩還是要給我說事哩? 我在心裡說:多虧狗不能說人話。 鹼畔下的漫坡路上,訾米腳步細碎,尿還是從小缸子裡往外潑灑,手上就沾了尿。黑亮爹掮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了訾米端著尿,在說:你給了兔子羊,兔子給了你尿,這就扯平了啊! *** 我覺得訾米也獨單,讓她沒事了也過來一塊跟麻子嬸學剪紙,訾米不來,說高巴縣圪梁村有一個麻子嬸就夠謀亂了,再多幾個會剪紙的就人人成神經病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裡是高巴縣圪梁村,很奇怪的名字,一面心裡驚喜著一面遺憾著,我知道得太晚,否則我給房東老伯的電話第一句就告訴了我在什麼地方。我想再問訾米高巴縣屬於哪個省,而圪梁村又屬於哪個鎮,但我沒有多問,卻抱了一下訾米,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訾米說:這咋啦這咋啦?我說:你說得對,不跟麻子嬸剪紙了,你過來咱倆拉拉話兒。訾米說:我那兒也熱鬧得很哩。我以為村裡的光棍們都去騷擾她了,還取笑了狼多不吃人,她才說那些買來的媳婦沒事了都到她那兒去的。我問村裡有幾個媳婦是買來的,她扳了指頭數:三朵的媳婦是買來的,馬角的媳婦是買來的,安吉的媳婦是買來的,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還有三楞的兒媳婦,八斤的兒媳婦……我說這麼多呀,我只知道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曾到我這兒借過連枷。訾米說:日子過得好的就祥子家。三朵的媳婦跑過三次,三次都被抓回來,三年裡生了兩個孩子,才安生下來。馬角把他媳婦一買回來就打斷了一條腿,現在走路還拄著拐杖哩。 我去訾米家幾次,第一次去果然那些被買來的媳婦都在,一塊兒賭博。這裡男人們賭博是玩麻將,婦女們卻揭紙牌,是一拃長二指寬的硬紙片,上面畫著各種圖案,以圖案的多少算點數。她們沒有錢賭,就各人提一袋子土豆,誰輸了給贏家掏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再掏一顆小土豆放在一個籠子裡。這籠子裡的土豆就是給訾米的抽成,訾米洗了刮皮給大夥蒸了吃。這些媳婦們嚷嚷著教我也賭,我說孩子要吃奶哩,我看你們一會兒熱鬧就得走。 我幫訾米在廚房裡蒸土豆,我說:她們都比你年紀大? 訾米說:比你大不了幾歲。 我說:咋沒一個長得好的。 訾米說:來了七年八年了,還能好看到哪裡去? 我的心痛了一下,再沒多問。 後來再去訾米家,我是抱了兔子的,原本在她那兒能多待些時間,但她的窯裡只有兩三個被買來的媳婦,卻還有四五個我不認識,正圍了一圈喝酒哩。她們拉我讓喝,我說給孩子餵奶哩不敢喝,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的就說:你就是胡蝶吧,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看著訾米,有些生氣,訾米給這些人說過我什麼了,我的那些事連我都想忘記,她給陌生人搗什麼舌頭?!我說:我不認識你。訾米說:噢噢,我介紹一下,這是王雲,是從河南來的,那四個,嚴萍,翠翠,水秀,秦梅,都是甘肅來的。五個人全把手伸過來,我沒有握,說:你們以前認識的?我的意思是訾米以前在城市當過妓女,她們也都是幹過那行當了。就又說:訾米給你們也來尋家了? 訾米說:你說到哪兒去了?!王雲是來挖極花的,我從後溝的地裡回來,王雲在路上躺著,她是月經來了,痛經得厲害,我把她招呼到我這裡的。她後來又把挖極花時遇到的她們四個也領了來。都是家在農村的可憐人,就在我這兒先吃住下。王雲說:是呀是呀,在我們那兒都說這一帶能挖極花賺錢,不想跑了來,極花沒挖到幾棵,差點把命也搭上了。經她們一說,我倒羞愧起來,說:噢,訾米是熱心腸人。為了緩和尷尬,我把兔子讓王雲抱了,兔子就在她們手裡傳遞開來,都說孩子可愛,用嘴去親臉,指頭逗著胳肢窩讓笑。訾米說:不是我熱心腸,是前世我欠她們的。 窯門外卻有了聲音:誰前世欠了我們的? 我一回頭,窯門裡已經進來了猴子,寬餘和銀來,每人手裡分別拿著一個南瓜,一袋子土豆,一盆綠豆。後邊還跟著六指指,那個多長了一個指頭的左手包紮著,右手提著一副羊腸子。六指指說:胡蝶也在呀?我說:在哪兒弄的臭腸子,你還沒來,蒼蠅就來了!六指指就扇著腸子上的蒼蠅,說:今日讓訾米做羊腥湯麻食。我抱上兔子就走。猴子在說:翠翠,你嫌六指指多長了個指頭,他可是為你把那個指頭剁了啊!訾米攆出來,說:你真的走呀?我說:你這兒人多麼。訾米說:他們要來就來吧。我說:你是讓狼來吃肉呀你?訾米說:他誰敢?!但我還是走了,自後再也沒有去過她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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