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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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爹,不,我開始認他是爹了,我就叫他爹:爹,吃飯!我把飯端出來叫他,他明顯地愣在那裡,當他明白我是在叫他,立即滿臉彤紅,緊張地說:嗯,嗯。接碗的手在顫抖。 黑家的日子雖然在圪梁村算是好的,但也只是飯沒有斷頓,零花錢沒有打住過手罷了。我不讓黑亮再去買麥面白蒸饃了。每次蒸了土豆,黑亮拿起一顆就給我,黑亮爹就奪了去,他在鍋裡挑來揀去,拿出一顆特大特圓的給黑亮,說:這個漂亮。黑亮就把那個最漂亮的土豆給了我。這是我樂意接受的,我吃著最漂亮的土豆,問老老爺:漂亮的土豆真的好吃,是不是漂亮的豬肉也好吃,漂亮的花能結好果子?老老爺說:這當然,窯箍得周正了向陽通風也結實,人漂亮了就聰明知大理麼。我知道老老爺在誇獎我。做了沫糊飯,那就是苞圠面和成的稀糊糊煮成的稀飯,裡邊有黃豆,黑亮爹給我盛飯時,總是勺在鍋裡閃幾下,勺裡就多有了黃豆,而黑亮故意做出忌妒的樣子,說:你好像是親生的女兒,我倒成了招上門的女婿。他吃到最後,碗放在我面前,說:我吃好了,我喂毛驢去。他的碗底留下很多黃豆。我知道他這是給我留的。 跟著麻子嬸學剪紙,我把剪出的花花在黑亮爹的窯門窯窗上貼了,在瞎子的窯門窯窗上也貼了,而且那炕牆上,甕上,箱子上,櫃子上都貼的是。黑亮爹從此從外邊回來,總是要帶些紙片,這些紙片要麼是去了誰家要的,要麼是路上撿的,他一張張用手熨平墊在帽殼裡,回來給黑亮說:這能不能剪花花?黑亮說:你頭油那麼重的,以後不要放在帽殼裡。 黑亮不會抱孩子,笨手笨腳的,不是拿他的鬍子去紮孩子,就是把孩子高高拋在空裡,然後雙手去接。黑亮爹就說:你小心點,抱住腰。黑亮說:他這麼小,哪兒有腰?把席鋪在鹼畔上,讓兔子往起站,兔子還不會站,已經能爬了,卻是往後倒著爬。我在窯門口揀苜蓿,大清早瞎子去山坡裡撿回了一籃子地軟,真服了他怎麼在草叢裡就發現了它,又一片一片撿拾了,我把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挑出去,偏不理黑亮在那兒逗兔子。他給兔子快活了,兔子更給了他快活。但是,當他把窯裡的枕頭拿出來,把勺子拿出來,把算盤,筆,剪刀,還有一張紅顏色的百元人民幣都拿出來,放在了席上讓兔子抓,我還是低頭挑著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黑亮說:你快看,你快看!我抬頭看了,黑亮竟把我那高跟鞋也拿出來放在了席上,兔子就抱了鞋往嘴裡吃。我說:他只知道個吃。把地軟籃子提出了窯,心裡卻像針紮了一下。 村裡人都知道了我是麻子嬸的童子也剪紙花花,都知道了我生了孩子後人越來越隨和客氣,但他們不知道我還知道了什麼。我知道了小時候在河裡游泳時是胳膊腿扒拉著水前行的,現在沒有水了,走路胳膊腿在扒拉著空氣,空氣也就是水。我知道了月亮和星星是屬於夜的,夢是屬於夜的,有些動物和植物也是屬於夜的,我睡在哪兒瞌睡了都在夜裡。知道了烏鴉樂意著烏鴉,它們在白皮松上有說不完的話,而何首烏的枝條和何首烏的枝條交接了也開花生香。知道了修房子,房子的人把磚瓦拋上去讓房上的人接,接的人越是抗拒,磚瓦越會打傷手,只有迎合著,就能順勢轉化衝力,接起來輕而易舉。知道了你用石頭鑿獅子用紙剪老虎,鑿成了剪成了你也會恐懼它。知道了心理有多健康身體就有多健康,心境能改變環境也能改變容顏。 那一夜裡有了雨。 黎明時分,瘋狂的雨落在鹼畔上,尤其在磨盤和井臺上,聽了一個響聲就折身離去。狗在窯門口窩成了一團。烏鴉回到了巢裡。而何首烏藤蔓下的那幾塊小石頭還在,它自己生不來根系長不來翅膀,渾身沾了泥水,怨誰呢?一隻狐狸出現在老老爺的葫蘆架下,似哭似笑,似笑而哭,很快從鹼畔上跳下去就不見了。 兔子開始在炕上哭,我去哄他,原來是尿布濕了,給他換上了幹尿布。哐啷一聲,是豬又跳出了豬圈,噘著黃瓜嘴在鹼畔入口那兒拱土,豬是肚子饑了。我穿好了布鞋,再在布鞋上套著了一雙黑亮的草鞋走出去,這一天就又忙忙碌碌了。 *** 如今,我學會了侍弄雞。黑家原來是一隻公雞三隻母雞,黑亮爹為了留住我,留住我就先要留住胃,他殺掉一隻母雞給我吃了。另外兩隻母雞和一隻公雞見了我就啄,正面啄不著,常常一轉身,便啄我的腳後跟。當又殺了一隻母雞,剩下的那只母雞和公雞見我就跑,跑不及了張開翅膀飛,它們是能飛到葫蘆架上,雞毛都散落一地。我知道我是雞的罪人,對雞說:不是我殺的,不是我要殺你們。堅決不讓黑亮爹再殺了,還新養了六隻母雞兩隻公雞,黑家就有了十隻雞。雞和狗不和,狗老攆雞,雞還是在鹼畔上隨吃隨屙,到處是雞屎,但它們熱鬧著,我也不寂寞,我和雞們相處得很好。三隻公雞的冠越來越大,肉乎乎的全垂下來,而且顏色紅得像染血了。 老老爺說過,人頭上都有黃光,黃光大身體好也長壽,如果黃光小了,不是在生病就是快死呀。可老老爺還說半語子頭上的光是紅的,紅光的人火氣大,半語子就是火氣大。公雞的冠應該也是紅光變的吧,三隻公雞的火氣也大,動不動圍著狗啄,啄得狗不敢再攆母雞,然後它們要扯嗓子叫,叫聲從雜貨店那裡都能聽到。七隻母雞安靜得多,個個都是在頭頂上隆起一堆絨毛,像是插著什麼花似的。每天早晨吃飯,我的舌頭能發出咕咕的聲響,母雞們就跑攏了來,盯著我的筷子,我把碗裡的飯夾一疙瘩扔在地上,它們就梆梆梆地啄,我會就勢抓住一個,指頭塞在屁股裡,我也能知道裡邊有沒有個軟蛋,是馬上就下呀還是午飯後才能下。對著狗說:頓頓給你喂那麼多,雞吃的啥,吃蟲子吃菜葉吃草也吃沙子,雞下蛋哩你不下!黑亮在旁邊說:雞不下蛋雞憋得難受麼。 我去收拾雞窩,在那個筐子裡鋪上了乾草,再鋪上苞圠鬍子,讓它下蛋時有個舒適的地方。等著蛋下來了,把熱乎乎的蛋放在眼睛上,眼睛在這一天裡都是明亮的。我也會再把雞蛋拿起來對著太陽照,瞧見裡邊隱隱地有一小塊陰影子,知道那是被公雞踏過所生的蛋,這樣的蛋就放在另一個罐子裡,將來可以孵出小雞的。當然,那一隻遍身都是黑羽毛的母雞,我已經試過了它當天沒有蛋,它總是早飯後就臥在雞窩裡,到了正晌午還在臥著,我就把它趕出去,說:你給我遭什麼怪呀!它占了窩,別的母雞就把蛋下到別的地方了,我就得抱著兔子去鹼畔下的草叢裡或廁所後的柴禾堆裡去尋找。 如今我學會了做攪團。攪團做好了就是攪團,做得不好就成了糨糊。攪團是用苞圠面來做,尤其是秋後的新苞圠磨出的面,做出來清香,又筋道又軟滑。但攪團是一年四季都吃的,不可能總是新收的苞圠磨出的面,用舊苞圠磨出的面也可以,必須是舊苞圠磨出七天之內的面,如果過了七天,做出的攪團就不好吃了。做攪團首先是會和麵,舀一瓢苞圠面在冷水裡先攪成糊狀,不能稠,也不能稀,筷子一蘸要吊出線來。 當鍋裡添夠水,水在第一滾將麵糊糊倒進去,倒進去後就立即用擀麵杖攪,不斷地攪,一邊攪一邊再直接抓麵粉往鍋裡撒,撒勻,不能有麵粉疙瘩,一旦有了麵粉疙瘩,那做成的攪團就不好看也不好吃。攪要一個方向攪,不能左攪一下右攪一下,亂攪做的攪團沒筋道。攪是力氣活,要攪八百下或一千三百下,鍋裡的麵糊糊先是翻滾,再是起泡,最後是彼此的氣泡噗噗響,泡破著濺開。這時的火不能用硬柴,最好是禾稈或蕎麥草。一直攪到你把擀麵杖插在鍋裡,它能立起來一秒鐘。灶火退去,蓋上鍋蓋,捂那麼一個時辰。捂的期間,就在另一個鍋裡用油炒好蔥花,蒜苗,辣面,盛出來,再燒開半鍋水,放上鹽、醋、醬、花椒、胡椒、大茴小茴,水滾開了,再放進蒜片和薑末,再放進炒好的蔥花蒜苗辣面,湯就做好了。攪團如果沒有好湯,那就是糨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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