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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廝跟著的人跑回來說了麻子嬸的情況,黑亮爹讓那人趕緊再去半語子家,叮嚀著不要給麻子嬸做飯了,她這麼久湯水未進,突然吃了別的飯胃會出事的:把她背來,我給她熬些稀麵湯。

  麻子嬸是被背了來,吃了一碗稀麵湯,她說:人這多的幹啥哩?我抱了兔子給她看,她說:生下來了?這麼大的事都不給我說!就動手掰開兔子的腿,叫道:長個牛牛!將來又禍害誰家的女子啊!大家就哄哄地笑。她卻急火火地說:剪子呢,剪子呢?半語子說:你又尋,尋,剪子呀?!她說:我給孩子剪個鍾馗,小鬼就不近身了。

  那天,半語子回去了三次,取了剪子,又去取了紅紙和綠紙,麻子嬸偏要黃紙,再去取了黃紙。眾人取笑半語子:咋這積極的?半語子說:我這也,也,娶了個新,新媳婦麼。

  ***

  麻子嬸以後來我這裡成了常客,黑家再沒嫌棄過她。她一來就在我的炕上剪紙花花,到了吃飯時,也就在這裡吃。半語子有些過意不去,掮了一袋苞圠和一背簍土豆。有時晚上了麻子嬸也不回去,就和我睡在炕上,黑亮當然搭地鋪,四個人在一個窯裡,黑亮覺得怪,要睡到雜貨店去,麻子嬸說:你睡你的,我是你嬸哩!她比先前更愛說愛笑,甚至有些詭異,經常是三更半夜就醒了,說神教她一種花花了,點了燈就剪起來。她能把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和人混在一起重新組合成一個形象,人身子或者是樹,狗或者有著人臉,又把毛驢叫人毛驢,把老鼠叫人老鼠。甚至常指著窯壁說:你看見那裡有個啥?我看著窯壁,上邊什麼都沒有。她說:爬著一隻青蛙。便一口氣剪出十幾個青蛙來。

  有一天下午,天上的雲全變紅了,像燃了火,麻子嬸就剪出了一棵樹。整個畫面是一棵枯樹,以樹幹為中軸線,兩邊枝幹對稱伸開,而根部又如人的頭部或鼻頭,顯得樸拙又怪誕。樹枝間有產生旋轉感的菊花紋,也有飛翔跳躍的小鳥。更奇異的是無數的小黃蜂佈滿於枝枝幹幹,並隨著樹的枯洞如血流一樣飛舞,我看著都能聽到一種嗡嗡的蜂鳴聲。

  麻子嬸,我說,這是啥樹呀?

  空空樹。她說,眼睛盯著我,那眼光我有些害怕。

  空空樹?

  她竟然唱起來:正月裡二月中,我到地裡壅血蔥,地裡有個空空樹,空空樹,樹空空,空空樹裡一窩蜂,蜂蜇我,我蜇蜂,我和蜂被蜇得虛騰騰。

  以前的麻子嬸從沒在剪紙花花時唱歌的,幾乎從那以後,她每次剪出什麼就順嘴唱一段歌子。比如她剪了個男人用毛驢馱著媳婦,唱的是:鵮鴇鴇,鵮樹皮,金鎖拉驢梅香騎,金鎖拿著花鞭子,打了梅香腳尖子,哎呀哎呀我疼哩,看把我梅香矯情哩。我說:你剪的金鎖?她說:是金鎖。我說:金鎖以前對他媳婦好?她說:好。比如她剪了棵極花,唱的是:挖藥的人巾巾串串,吃藥的人呻呻喚喚,販藥的人綢綢緞緞,賣藥的人盤盤算算。

  我說:啥是巾巾串串?她說:你見過誰挖極花回來衣衫回全過?比如她剪了吃攪團的,唱的是:天黑地黑霧朵兒黑,吆上毛驢種蕎麥,揭一回地拐三彎,揭了三回拐九彎,按住犁頭穩住鞭,還不見媳婦來送飯?左手提著竹籠籠,右手提的雙耳罐,站在地頭望老漢。吃的啥飯,吃的攪團。怎麼又是攪團?柴又濕來煙又大,鍋板兩片鍋四拃,笊籬沒頭勺沒把,懷裡揣的是你娃,不吃攪團再吃啥?我就笑起來,她說:我再剪一個你看是啥?她一邊剪一邊唱:能把雞毛撂遠,能把犁轅拉展,能把牛皮吹圓,能把驢籠嘴尿滿。她剪出了一個人,我說:是村長。她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比如她剪了一個窯洞,窯門口坐了個婦女,旁邊有樹,樹上有鳥,面前是狗,狗在攆雞。她就唱:太陽一出照西牆,東牆底下有陰涼,酒盅沒有老碗大,筷子哪有扁擔長,一隻襪子不成對,兩隻襪子剛一雙,媽的兄弟孩叫舅,哥的丈母嫂叫娘,七月陰雨九月霜,五黃六月分外忙,我說這話你不信,姑娘長大變婆娘。剪完唱完了,她說:我剪的是你。我的眼淚就往下流,她立即說:我剪我哩。

  村裡人都覺得麻子嬸昏迷醒來後不是人了,成什麼妖什麼精了,而且傳說著她的紙花花有靈魂,於是誰家裡過紅白事或頭痛腦熱擔驚受怕,都去請她的紙花花,倒是老老爺那兒冷清了許多。

  我聽到三朵在給老老爺說過對這種現象的不滿,老老爺的腿差不多離開拐杖就無法行走了,他坐在葫蘆架下,問著三朵:這一月下了幾場雨了?三朵說:三場。老老爺說:哦,一月裡總有下雨的日子。

  麻子嬸在我的窯裡連續住過了七天,連剪帶貼地製作了十幾幅大的紙花花,都是一個婦女,頭戴著花環,花環用不同的色點綴成,披著過去人時興的結婚服,衣服上是方方勾紋和金爪紋,褶裙是黑底,紅花飾邊,坐在五顏六色的大蓮臺上。唱道:剪花娘子沒庭院,爬溝溜梁在外邊。熱吹來了樹梢鑽,冷吹來了曬暖暖。自從進了窯裡來,清清閒閑好舒坦。叫童子,拿剪子,世上的花花剪不完。人家剪的是琴棋書畫八寶如意,我剪花娘子剪的是紅紙綠圈圈。

  麻子嬸,我說,你剪的啥?

  剪花娘子。

  原來是剪花娘子到你家了?

  我就是剪花娘子麼。

  她把一幅剪花娘子掛在了我的炕壁上。黑亮說麻子嬸可能腦子有問題啦,但我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拜了她,學剪紙,做她的童子。

  ***

  養著娃,剪著紙,我竟然好久都沒有在窯壁上刻道了。黑亮爹晚上的呼嚕聲特別大,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呼嚕聲,現在響起來像遠處在滾雷。狗晚上不再臥在窯門外,白天裡我出出進進它也不廝跟,整日的不沾家,回來了到毛驢窯裡尋吃的,還到豬槽裡嘗一口,把雞食盆子弄翻了,瞎子在給老老爺說狗沒個狗樣子了,老老爺笑著說:它成了筷子麼,啥都想嘗一嘗。黑亮不經意就胖了,肚子鼓起來,都有了雙下巴。我說:你快變成豬了!他故意把雙手搭在腮後當大耳朵搖,說:豬有福麼。端了水去澆何首烏。

  以前,黑亮在鹼畔沿上栽蒿子梅,蒿子梅的根讓豬拱出來後,他又種了窩何首烏。何首烏種下去一直沒見長出個苗,就像是種了個石頭,後來誰都把這事忘了。突然有一天,我去鹼畔沿拉著的繩上晾兔子的尿布,一低頭,那裡竟有了一點綠。告訴給黑亮,黑亮高興得不得了,說這是何首烏生長了,就在嫩苗下放塊石頭,在石頭上纏了細繩,又把細繩拉到晾衣繩上,要讓嫩苗能攀著長上去。這嫩苗真的就瘋了般地長,長出了兩枝藤,一兩個月的時間裡就在晾衣繩上盤繞成蔭了。

  我只知道何首烏是一味中藥,吃了可以生頭髮,也能把白頭發變黑髮,但我沒想到它生長起來是這麼旺的藤蔓。黑亮天天給何首烏澆水,我沒事了,就抱著兔子去看那些藤葉,昨天顏色還是淺的,今天就深了一層,昨天還是指甲蓋大,今天就銅錢大了。令我驚奇的,是它一直只長兩枝,而且白天裡它們分開,一枝如果向東,另一枝就向西,若一枝向南了,另一枝必然又向北,但到了夜裡,兩枝就靠攏了,頭挨頭,尾接尾,糾纏在一起在風裡微微抖動。黑亮告訴我,何首烏白天裡吸陽最多,晚上陰氣最重,那根在地下又會長得像人形一樣的。問我要不要刨開土看看。我怕刨開土對何首烏不好,我沒有刨,也沒讓黑亮刨。

  你知道我為啥種何首烏嗎?黑亮的神色很得意,他問我。

  我不清楚他要說什麼,我說:你為啥就叫黑亮?

  他說:它像不像一家人,孩子是根莖,蔓藤就是我和你吧。

  我一下子愣起來,看著他,他在笑著。

  真沒敢設想,他說,它就長活了,活得還這麼旺盛!

  我不知道我那時的臉上是什麼表情,扭頭看見西邊坡梁上有了一片火紅的山丹花。這裡只有蒿子梅和山丹花,山丹花開了?細看時那不是山丹花,是一小樹變紅的葉子,再看又一樹。我抱著兔子回到了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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