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
|
|
我有了孩子,名字叫黑一。這是黑亮起的名,他說生下一個,他還想再生下二個三個,七個八個:如果你配合好,咱就重建一個村子。建一個光棍村?我在地上唾了一口痰,蚊子蒼蠅才不停地生蛆呢,豬和老鼠才一生一窩哩,越是低下卑微的生命越是能繁殖,他黑亮就是個小人賤命。 黑一生下來時,我原本是不想看的,以前麻子嬸說過,當女人生下孩子了只要第一眼看到,那一生就離不得了,所以我並不打算首先看到他。但滿倉娘說了句:「你是個髒東西!」我知道他是掉進了灶灰籠裡,也嚇了一跳,就坐起來看了一眼。他太瘦小了,像精光的老鼠一樣,而那個小臉竟還滿是皺紋,是那樣醜陋又十分肮髒,身上除了灶灰還有一種黏糊糊的白色液汁。滿倉娘說:懷上了就不要同房,同了房孩子就不乾淨。我躺下沒有言語,臉上燒燙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孩子嗎,我怎麼生了個那麼難看的孩子?這孩子是罪惡的產物,他是魔鬼,害我難過了那麼長日子,又橫生著要來索命!好吧,我把你生下來了,你帶走了我的屈辱、仇恨、痛苦,從此你就是你了,我就是我,我不會認你是兒子,你也別認我是娘。 但是,就在夜裡,窯裡黑隆隆的,黑一卻哭起來,他哭得響亮,好像是突然點了燈,生出了一團火焰,使整個窯洞裡的桌子椅子,瓦罐陶甕,炕上的被褥枕頭,門窗上窯壁上所有的紙花花都醒了靈魂,在黑暗裡活著,好過著。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滿心身的是一種莫名的愉悅,就對黑亮說:你把他抱過來。黑一睡在了我的懷裡,哭聲戛然而止,我觸摸著親吻著他的臉蛋,他的屁股,他的小手小腳,是一堆溫暖的雪和柔軟的玉。我在心裡說:這是我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黑亮也睡過來,我推開了他,讓他睡到地鋪上去,他的腳太臭,不能熏著我的孩子,他睡覺愛動,不讓他在睡夢中胳膊腿壓著了我的孩子。我只和我的兒子睡。 這是天意。黑亮睡在地鋪上了,仍是激動著,說:第一次就有了孩子,天賜給我了你和兒子。 是天意。我在默默地說,天是讓我的兒子來陪我的。 我突然覺得孩子的名字應該叫兔子,嫦娥在月亮裡寂寞的時候,陪伴她的就是兔子。我就抱著兒子親,叫著:兔子,兔子。 黑亮說:你把黑一叫兔子? 我說:他不是黑一,是兔子! 兔子就兔子吧。黑亮妥協了:這名字也好。他又說:兔子幾時會叫爹呢? 只會叫娘。我看著窯頂,其實沒有窯頂,只是黑暗。我再一次把兔子的腳丫子含在嘴裡,那是一塊糖,幾乎要消融,我又把腳丫子取出來,在心裡對兔子說,相信娘,總有一天娘會帶著你到城市去,這個荒涼的地方不是咱們待的。 那時候,我覺得滿世界都在縮小了,就縮小成我一個人,而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土窯裡我就是神。 十天裡,我一直就坐在炕上,我的身下鋪著黃土。這是村裡的習慣:從坡梁上挖下純淨的黃土,曬乾再炒過,鋪在炕上了上邊苫一張麻紙,產婦月子裡就坐在上邊。這黃土還真能吸幹身上的髒水,快速地恢復了傷口。十天后,我開始下炕走動。那一個晚上,從吃晚飯起兔子又哭鬧了,兔子差不多有五天了,總是白天睡覺,晚上哭鬧,老老爺寫了張紙條:天皇皇地娘娘,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老老爺讓我們把紙條貼到村子裡的樹上去,我和黑亮貼了往回走,天上繁星一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先前發現的那兩顆星,星星的光一個大一個小,發的不是白光而是紅光。我指著說:那是我和兔子的。 但黑亮說看不到呀,那兒哪有星?這讓我驚奇,他怎麼看不到呢?他說真的沒有什麼星呀,是你看花了眼吧。我沒有再和他說話。 *** 兔子要過滿月了,黑家備了酒席要招呼村裡人。太陽還在崖頭上,鹼畔上就來了一批,有給孩子拿衣裳的,有給孩子送鞋的,更多的是抱一顆南瓜,提一筐土豆,端一升苞圠糝或扁豆。半語子也來了,他拿了一個小炕虎。小炕虎幾乎家家都有,石刻的,拳頭那麼大,黑亮就說過,家裡有孩子了,孩子在兩歲前,這炕虎拴一條繩,繩一頭系在孩子身上,孩子在炕上玩耍就不會掉下炕去。孩子兩歲後媳婦抱著出門或回娘家,也同時抱著炕虎,就能辟邪。 黑亮在小時候就系過炕虎,但他長大了卻不知道把炕虎丟在了哪裡沒有尋到。而半語子帶來了小炕虎,小炕虎被汗手撫摸得油光起亮,他說他小時候用過。我很喜歡這個小炕虎,高高興興接受了,就放在兔子身邊。黑亮卻進窯拿走了小炕虎,給我說:不能用他家的。原因是麻子嬸現在還昏迷不醒,她是生過孩子,但沒活成,用他家的不吉祥。他說:我給黑一做個新的。我說:叫兔子。他說:噢兔子,兔子要用新的小炕虎! 太陽正端的時候,訾米來了,她又是穿得花枝招展,人還在鹼畔入口處,聲就傳過來:這是給咱村過事哩麼!她擰著腰身往我窯裡來,有人就問:你給孩子帶了啥禮?訾米說:我給我乾兒子帶了一棵極花!她拿的一個紙卷兒,打開了真的是一棵極花。但她卻說兔子是她的乾兒子,這就胡說了。問話的人說:乾兒子?你和黑亮認了親家?!親家母的溝蛋子,孩他爹的一半子!她卻呵呵地笑著進窯了。 訾米把極花放在兔子的旁邊,趴過去在兔子臉上親了一下,留下一個紅印,她說為什麼她沒早來,她有重孝在身,來了對孩子不好,昨日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燒了紙,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來燒紙了,她再也不會去了,她要重新活人呀,回來就把孝衫脫了,門上的白對聯也撕了。你瞧,我這紅上衣怎麼樣,好看吧?她展示著給我看,還悄聲說:胸罩內褲都是紅的。我說:你去挖極花了?她說:這極花不是我挖的,昨日從東溝岔回來,東溝口遇上有人挖了極花,我看是有蟲子有花的完整就買了。你家裡有了一個極花才有了你,你讓黑亮把它晾乾了也裝到鏡框去,有了孩子就又有極花,這多好的!她又去抱兔子,親兔子的屁股,兔子就被弄醒了,哇哇地哭。她說:胡蝶,你是紮下根了,我還是浮萍哩,讓孩子認我個乾娘吧。我說:你不是已經給人說是乾娘嗎?她說:我怕你不肯麼,先下手為強呀!兔子卻在她懷裡尿了。 開始喝酒吃飯啦,黑亮爹做了三桌菜,當然是涼調土豆絲,熱炒土豆片,豆腐燉土豆塊,土豆糍粑,土豆粉條,雖然也有紅條子肉呀燜雞湯呀,燒腸子呀,裡邊也還是有土豆。但大家都喜歡地說:行,行,有三個柱子菜!如果再捨得,有四個柱子菜就好了!黑亮爹說:原來有羊肉的,黑亮去了王村張屠戶那兒,不巧屠戶老張在鎮上住院,人家關了門了麼。今兒酒好,二十元錢一瓶的,黑亮,上酒上酒! 這一頓飯風掃殘雲般地吃過了,而酒還是繼續喝。凡是喝完一瓶,瞎子就在旁邊撿空瓶子,先對著空瓶子咂一下裡邊的剩酒,然後放在鹼畔沿邊,那裡已經壘上了十幾個空瓶子。半語子首先醉了,須要黑亮爹也來喝,黑亮爹過來連喝了三盅,半語子還要和他劃拳,黑亮爹六拳都贏了,半語子說:你們打個通,通關,吧!黑亮爹說:你們喝,我得招呼大家呀。半語子不行,胳膊扳著黑亮爹的脖子。 老老爺是坐在上席,他不喝酒,只喝水,就給黑亮說:你去擋擋酒,別讓你爹喝醉了,他有高血壓哩。黑亮也不好去阻攔,就進窯抱了兔子出去,說:你們還沒看我兒子吧,讓孩子認認爺爺奶奶伯伯娘娘的。喝酒的人就停下來。兔子是用小被子包裹著,人們都在說孩子長得胖長得好看。半語子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說:我看看,像他,他爹,爹還是像,像,他爺?!忽然有個婦女在鹼畔入口上來,她的公公癱瘓幾年了,黑亮爹盛了一碗飯還夾了一塊肉讓她送回家去,那婦女把空碗放回桌上,卻對半語子說:麻子嬸醒過來了?半語子說:她要是醒,醒過來,來了,還能,能不來?那婦女說:我咋看麻子嬸在你家門外摘南瓜花哩?半語子說:大白,白天,的,你見鬼,鬼了?!那婦女說:明明是麻子嬸,穿了一身長袍子麼。半語子說:啊,啊!起身就跑回去了,他腳下拌蒜,後邊就有人跟著,怕他栽了跤。 後來,廝跟他的人返回來,說真的是麻子嬸,麻子嬸又活過來了。 人們都罵這是撂天話,那人說他跟著半語子回去,老遠看見半語子家的煙囪裡冒煙,進屋一看,麻子嬸在廚房裡燒火做飯哩,她穿著繡花鞋長袍子,半語子一下子撲過去抱住,說:你咋,咋活活,活了?麻子嬸說:餓死我了。 麻子嬸在炕上昏迷不醒,半語子覺得她是不得活了,就找了木匠做了棺材,棺材做好就放在窯裡,又給麻子嬸洗了身子,穿上了壽衣,放在棺材裡,也不蓋蓋,說:你睡吧,幾時不出氣了,我就埋了你。麻子嬸在棺材裡躺著躺著,突然睜開了眼,一翻身,棺材裡翻不過身,就說:人呢,我咋睡在這裡,你不來拉我?窯裡沒有聲音,她艱難地爬出來,見窯門掩著也沒有鎖,說:死傢伙你出門了不鎖呀,讓賊偷呀?!卻覺得肚子饑,饑得特別難受,就到鍋裡案上尋吃食,鍋是做過了飯沒有洗,案上亂七八糟一堆,也沒個能吃的,揭了瓦罐發現還有些苞圠面,用水和了,要在鍋裡做麵糊糊,還覺得麵糊糊裡應該煮些菜,但窯裡什麼菜都沒有,便搖搖晃晃到門外地塄上看到種的南瓜蔓上葉子肥綠綠的,摘了幾片,又覺得南瓜葉煮鍋太苦太澀,就扔了南瓜葉,把那三朵南瓜花摘了。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