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二四


  幾乎是連續著三次,喝茶人熱熱鬧鬧來,吵吵罵罵地走了,黑亮爹認為現在的人心裡都燥燥著,而我那次給了人家難看,火上潑油,他們的脾氣就焦了。這話他當然沒給我說,但臉吊得老長。我才不管他吊臉不吊臉,偏還在鹼畔沿上栽了兩個杆,拉起繩,把我洗過的襯褲搭上去晾。可我沒有想到,一件襯褲就丟失了。黑亮一直想著在那石女人旁也有些花花草草,他先試過栽極花,但極花的根是蟲,長出草開了花就結束了,不可能再生長。他從坡上挖回了幾叢蒿子梅根栽在那裡,雖然每日都澆水,豬只從豬圈裡跑出來了一次,竟然就把那些根拱了出來。烏鴉從來都是落在白皮松上了才拉屎的,偏偏有兩次烏鴉還沒落到白皮松上便拉起來,一次拉在磨盤上,一次拉在井臺上,全是稀屎,白花花一片。而且,黑亮開手扶拖拉機撞到了崖石,雖然沒出大事,但那個倒後鏡撞掉了,公雞生了癬,脖子上的毛脫得精光,瞎子崴了一次腳,黑亮爹在鑿石頭時錘子砸了手,他可是老把式呀,怎麼能讓錘子砸了手,他自言自語在說:啊這是咋啦?!

  我知道這可能與我有關:我厭煩著村裡人,他們才這樣的醜陋,我不愛這裡,所以一切都混亂著,顛倒著,齷齪不堪。

  我在窯裡,我就是門外的狗一樣窩蜷一團,我到鹼畔上了,坐在那裡我又是另一個捶布石。我沉默了五天,十天,我覺得我都沒有嘴了,行屍走肉,第十一天我終於開口說話,我說:我想麻子嬸了!

  麻子嬸因為我得罪了黑家父子,麻子嬸再也來不了鹼畔,當我鄭重地給黑亮說,這絕不可怨怪麻子嬸,是我讓她給我撿來的苦楝子籽,她並不知道我要苦楝子籽做什麼用,她給你們黑家做了那麼多好事你們倒仇恨她?!

  黑亮說:那你不糟蹋我的孩子啦?

  我說: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黑亮立即把這話告訴他爹他叔,也告訴鏡框裡的他娘,那天天空晴朗,瞎子把毛驢拉出來溜達,毛驢在鹼畔上打滾,連打了五個滾,塵土飛揚,而黑亮爹被嗆得直咳嗽,在說:讓我喝喝酒。他喝了一瓶子酒,就喝醉了。

  黑亮希望我屬於他,給他生孩子,我逃不脫他,他的孩子已經在我的肚子裡生成,我也就生孩子吧:有了孩子,或許,我就完全不屬於了他。

  ***

  指甲在窯壁上的刻道還在繼續,我已經不再哭泣,不再突然就尖叫一聲,不再摔東西,也不再上廁所時把放在那裡的尿桶尿勺踢進糞池,或抬起腳在窯門上踹出個泥印。村子裡在十一年前槍斃了一個罪犯,鬼魂作祟,被村人在墳上釘木楔,在舊窯上貼咒語,我也害怕了我成壞靈魂,生育的孩子將來是孽種。

  黑家的氣氛不再緊張而軟和了,村人有新來串門的,黑亮就讓我出來見他們:這是七斤叔。這是青娥嬸。這是禿子大大,雖然年紀小,他輩分高。這是民娃哥,一直在縣城建築工地上看場子,剛回來的。黑亮把每一個人都稱呼,可又都在稱呼前要加上他們的名字。我是看一眼就把頭轉向了別處,他們差不多全是柿餅臉,小眼睛,似乎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只是高低胖瘦不同。我開始給黑家人做飯,說:我來做吧。黑亮爹在窯門口吃煙,以為我說天話,而我才把灶膛裡的柴架起來,他慌忙進來說:你去看豬槽裡還有食沒有?我出來去豬圈,豬槽裡有食,豬把半個臉埋在食裡吃。轉身再進窯,黑亮爹已坐在灶前,黑煙罩了窯,他噘了嘴去吹火,嘭的一聲,火苗子像菊花一樣開出了灶口,呵呵響。

  飯做熟了,晌午的飯還是一成不變的苞圠糝裡下蕎麥面片,再煮上土豆塊和白菜條,黑亮爹把飯盛到碗裡放到灶臺上了,出來見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坐著,說:今日你不動煙火了,到我家吃吧。老老爺卻說:我就等著這一頓哩!黑亮爹就說:給你老老爺端!老老爺直直走過來,把鬍子分開兩撮,掏出皮筋又紮了,露出嘴,說:今日這飯得上桌子啊!黑亮爹噢噢地叫著,跑進我的窯裡取出來方桌放在井臺邊,桌子上擺上了鹽碟子,醋碟子,辣碟子,蔥花碟子,還有那個木刻的雞。

  我們都端起了碗,黑亮爹動了幾下筷子,開始吃旱煙,他在用力地吸,煙鍋上不冒一絲一縷,緩緩噓了,煙就如扯不斷的線從口裡鼻裡飄出來。他的頭上迷著一層灰,我把手巾給黑亮,讓他去幫他爹把灰拂掉,黑亮說:那不是灰。再看,果然不是灰,是他的頭髮花白了。

  ***

  黑亮提出讓我和他一塊去雜貨店,我還說:別讓我跑了?!黑亮說:我的孩子長大啦。黑亮說的是對的,我的肚子已經大得像扣了個鍋,走路都喘的,哪裡還能跑?但我收拾了頭髮,又穿上了那雙高跟鞋。黑亮說你腳有些腫就不穿了吧。我偏是要穿。去雜貨店得穿過村子,我見了任何巷道都稀罕,就鑽,像老鼠一樣,黑亮不斷提醒腳下的坎呀坑呀的,對狗說:帶路呀!狗搖著尾巴在前邊跑。巷道長短寬窄不同,橫七豎八的又複雜,常常是這戶人家的窯頂上,又是另一戶人家的庭院或鹼畔,看似雜亂,其實有序。在巷道裡碰著人了,都是一驚,說:黑亮領媳婦認門啦?黑亮就說:這是跛子叔家,叫跛子叔!他總是讓我叫什麼叔什麼嬸的,我小聲叫了,那些人偏說:聲小得像蚊子,你再叫!然後他們先嘎嘎嘎地笑,拿出蒸的土豆讓我吃。

  雜貨店就在村南口,前邊有一條胳膊粗流水的河,河岸一條東西方向的路,高低不平,膛土多深,我能認得我就是從這條路上來的。我往遠處看,路在東邊是爬上那道梁就看不見了,路在西邊還在溝道裡,後來也隱在了崖彎後,而岸上有羊在蠕動,不知道羊怎麼爬上去的,可能是下不來了,咩咩地叫。黑亮說:快到店裡歇著吧。雜貨店不是窯洞,三間式的兩層土樓,黑亮說這原本是戲樓,樓上演戲,樓下是村裡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戶後公房沒有用,大前年他給村委會出了兩萬元把公房作了店,而公房裡存放的一些木料和以前唱戲鬧社火的鐵芯子、火銃子、鑼鼓什麼的全堆到戲樓上:十多年都沒唱過戲或鬧社火了,等咱的帶把兒過歲的時候,我請一台來熱鬧他個三天三夜!我說:啥是帶把兒的?黑亮說:就是男孩呀。我說:你就敢肯定生男孩?黑亮說:肯定!我說:生了男孩又是找不下個媳婦!說這話時,我心裡一陣發嘔,吐出的不僅僅是酸水,把早上吃的飯全吐了。嚇得黑亮又是給我倒水涮口,又是替我揉後背,把我扶到店裡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我才緩過勁來。

  瞧見了吧,這村裡除了外出打工的,我應該是日子過得最好的。黑亮在給我誇耀。

  有地圖嗎?我翻著幾本印著的老掛曆。

  地圖沒有。

  有電話嗎?

  電話?!

  沒電話你咋聯繫鎮上縣上的貨?

  村裡只有一部電話,安在村長家。

  說完了,黑亮愣了一下,但他看見我在看著他,他就笑了,說進貨根本用不著聯繫,他只要去一趟鎮上或縣上,有什麼就販什麼。我聽不得那個販字,覺得頭皮麻,皺了一下眉,黑亮也意識到不該使用那個字眼了,改口說他看見什麼貨村裡能用上他都進貨。接著他給我講進貨的艱辛:這裡到鎮上開手扶拖拉機得四個小時,步行得兩天。到縣上那更遠了,開手扶拖拉機得七個小時,步行得四天。要過七里峽要翻虎頭嶺,要經老鴰溝和南洛川,再去莽山到黑狐岔,還上烽火坡繞月亮灘。沿途沒有幾戶人家,路上有蛇,樹上有馬蜂,還有狼呀豺狗子呀野豬呀和鬼。夏天裡太陽能把人皮曬裂,冬天裡又都是冰溜子,不小心滑下崖,連屍首也難找著了。

  他還說:鎮上那兒二十年前一直是個勞改場,判了刑的犯人被帶出來勞動,幾十人在野外幹活,只有一個當兵的看守著,不怕犯人逃跑,因為根本逃跑不出去。我知道他在說謊,最少也是誇大其詞了要嚇唬我。我也裝著什麼都沒聽懂,坐在那櫃檯裡,翻看那一本貨價冊子,說:哦,這難的,貨就得十倍八倍地加價啊!

  店門外進來了三個人。

  黑亮認識這三個人,說是五里外謝家溝的,打過招呼,來人說要買火盆,黑亮熱情地把所有火盆拿出來讓挑選。來人反復看著鐵鑄得有沒有砂眼,又敲著聲聽脆不脆,眼睛卻時不時看我。他們看人是死眼子,我把頭低下去又翻貨價冊子。啥價?三十個錢。吃人呀,黑亮!你試試分量麼,收廢鐵也得十多元吧。一半價,我們拿三個。不行,那賠完了。二十元。二十個錢我還想要哩。來人說:三十元是不是連人帶貨一場買?黑亮說:別胡說,她是我媳婦。來人說:是你媳婦,你有這樣的媳婦?!黑亮說:我咋不能有這樣的媳婦?!來人就又死眼著盯我,說:你在哪兒買的?黑亮說:挑你的火盆!來人一直嘟嘟囔囔,說你黑亮的貨太貴了,掙下狠心錢了,能買下這麼好的媳婦啊。最後只買了一個火盆,價錢是二十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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