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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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火盆的一走,黑亮說:我會賣貨吧。我說:賺了多少錢?黑亮說:三元。我說:三元錢還算會賣?黑亮說:他們能忌妒我這值多少錢呀!再說,他買了火盆就得來買炭吧,水壺吧,買茶買茶碗,還得有火盆架子,火鉗子吧?要買的東西多了,我就不會再落價啦! 後來,又有人來買盆子,買手巾,買釘子和塑料水桶,都是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拿眼睛掃我,我渾身的不舒服,吐的唾沫更多。黑亮卻極興奮地把每一個顧客笑臉送走,就撥打算盤,清點收入,把一遝錢給我。我不要。他說:你以後要給咱管家的,賺的錢你拿上。 我說:路上咋沒見過往的車? 你拿上。黑亮還在說,你一來買貨的就多了,你拿上麼,平日就我那手扶拖拉機,哪裡還有啥車呀,拿上。 我雙手支了腦袋往外看,看到了遠處一排柳樹,樹樁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住吧,卻只有一人高,上面長滿胳膊細的枝股。我說:這兒也有砍頭柳?黑亮說:有呀,每年都得砍了舊枝讓它長新枝,不砍它就死了。我說:人賤樹也賤。黑亮說:你說誰的?我說:我說我哩。櫃檯上落了一隻蒼蠅,黑亮拿蠅拍去打,蒼蠅卻站在了蠅拍上。就在那排柳樹的右邊,還長著一棵樹,形狀和柳樹不一樣,我說:那是不是苦楝子樹?黑亮嗯了一聲,卻立即說:不是。但我看清了那就是苦楝子樹,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一定就是從這棵樹上摘下的。苦楝子樹也是太老了,幾乎樹樁都是空的,有什麼鳥正從那空洞中飛出來。黑亮又說了一句:那不是苦楝子樹。而村長和桂香便從柳樹後閃出來,還一塊往店裡來了,村長好像說了什麼話,桂香轉身又離開,手裡提著一隻野雞。我轉過了身子,把面朝著貨架,村長不叫黑亮,偏在叫我:胡蝶!胡蝶! 村長呀!黑亮主動招呼了:又打了野雞啦? 胡蝶當老闆娘了!村長說,這就對了麼,安心過日子,你家裡是村裡的富戶啊! 黑亮說:她身子不舒服。 我要她看著我!村長有些生氣了。 我轉過身,我說:村長強勢呦。 他說:強勢?我這算什麼強勢?!別的地方就是中午結婚,你知道這裡為啥晚上結婚?以前韃子人管著的時候,誰家的新媳婦初夜權都是他們的,漢人才在晚上偷偷娶親的,這才一直到了現在成為風俗。 我說:村長恨自己不是韃子人? 他哈哈笑起來,說:本村長是共產黨的人呀!可我告訴你,胡蝶,黑亮按輩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這麼大了,好地麼,種子一種上就發芽了,你要對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戶口,那還得我出證明呀! 村長是來買酒的,但他並不買整瓶酒,只要二兩喝,就說溝畔裡的野雞多啦,你也不去打幾隻給胡蝶補身子?黑亮說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獵槍全收繳了麼。村長說你用彈弓打麼,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隻今日又打了一隻。黑亮說我有那本事?挪了酒罈上的紅布沙包,用列子提了兩下,把酒倒在了一個杯子裡。村長說不喝腿就軟得走不回家去麼。他站在那裡咂著酒,香得眼睛眯起來,臉上皺得只有個大鼻子。 酒是好東西!村長說:給我記上。 不記啦。黑亮說: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本本。不記啦,給你記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賬我給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紙屑。村長說: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會白喝的,飯裡虧了茶裡會給你們補的。 天黑下來,我要回去做飯,黑亮還在店裡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來的時候狗是一直在前邊引路,而回去狗卻尾我身後,遇到外人了它就護我,沒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遲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褲腿。你他娘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罵它是黑狗,這東西見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條腿搭上去撒尿。 *** 一天吃過午飯,黑亮和他叔在壘豬圈牆,黑亮爹給黑亮說立春請他去給他們兄弟分家呀,你壘好牆後拿上筆和紙也來寫個契約。豬圈牆壘好後,黑亮拿了筆紙要走,我說:你就這樣去呀?黑亮說:我不去沒人能寫契約麼。我說:衣服上滿是泥去丟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馬過來親了我一下臉,說:啊有媳婦管我啦!瞎子就在旁邊,瞎子肯定是看見了,因為瞎子轉過身就離開了。我說:分家這事得村長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說:聽說村長去騷情過訾米,立春和臘八不信任村長吧。我說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卻給我了一個棍。 立春臘八兄弟倆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們剛走過二道巷,什麼地方一陣豬的尖叫聲,就見張耙子抱了個小豬過來,黑亮說:幹啥哩?張耙子說:謝村的閹客來了。黑亮說:給你閹了?張耙子說:說啥話?給我的豬閹了。黑亮笑著說:給你閹了才對哩!張耙子說:你以為你有媳婦呀,我已經給村長說了,今年再有消息,第一個就給我,我花五萬元弄一個哩!我掉頭就走,黑亮也不和張耙子胡說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頭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彎,土崖下有了兩孔窯,狗就汪汪吼起來。我拿著棍還沒來得及打,立春從左邊窯裡出來說:吼啥!沒看來的是誰?!右邊窯的布簾一挑,走出來個女人,驚乍乍地叫著:是不是胡蝶?跑過來拉了我的手,一雙眼睛把我從頭往腳上看。果然是個大美女麼!她說著,把我額頭上的一撮頭髮往耳朵上夾:你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 這就是訾米。我預想到了訾米能說會道,是個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頭髮乾澀,眼圈發黑。立春讓我和黑亮到窯裡坐,他領著進的是左邊窯,窯裡便坐著黑亮爹和另一個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臘八,一臉嚴肅,額頭上皺著一個疙瘩,他們說話很久了,每人面前彈了一堆煙灰渣子。我不願意進去,訾米說:讓他們分家去,咱到我窯里拉呱。 *** 右邊的窯是她的,裡邊昏昏暗暗,她把布簾揭了,又打開了門窗,西邊落山的太陽正好把霞光照在窯壁上的三塊鏡子上,窯裡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無數的灰塵活活地飛。訾米握著我的手,說我的手多軟,像棉花一樣,越捏越小,卻又說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幾時我給你修修!這是一孔並不大的窯,佈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樣的格局,一面大土炕,裡邊有一個被筒,外邊有一個被筒,裡邊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緞子被面,一個軟枕頭,枕頭上還鋪著一塊手帕。貼著炕的牆壁上是一排釘上去的木橛,掛著各種式樣和顏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邊放著幾雙高跟平跟坡跟的鞋。 在窯的中間,也有一張方桌,不同于黑家的是擺著五個碟子和一個木刻,木刻不是雞是魚。還有一個碗盛著湯水,裡邊有半個荷包蛋。她說剛才給他們吃過了,要給我再煮一顆,我忙說我不吃荷包蛋,懷孕了以後吃雞蛋就噁心。她說:是不是,我沒生過娃,吃雞蛋怎麼能噁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雞蛋吃了,又覺得那湯水的顏色黑,以為我奇怪,說:我放的醬油。這裡人不吃醬油,我來了要醬油,立春說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什麼醬油,他以為醬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來,胸部抖得顫顫的。 黑亮家就沒醬油。我說,你過的好日子。 好什麼呀!她說:要說好,那還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沒吃過,啥穿的沒穿過,啥男人沒見過? 我拿眼睛瞪她,朝窯外努嘴。她說:不怕他們聽的!別人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麼。我一來就給立春說,你別繩捆索綁,也別一天到黑跟著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釘子把我釘在門板上,我也會背了門板跑的,但我不跑。我還給立春說,你要上身來,那你就給我錢,多的沒有總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給我一元錢,咱不能虧了咱麼!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後悔跟著黑亮來了。 都說黑亮有了個城市的媳婦,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兒一住幾個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個城市的? 省城。 幹啥工作? 爹娘有個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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