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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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駝背的女人,我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渾身總有著一股酸臭味,名字卻叫著桂香。她來問黑亮爹借木頭刻成的雞,黑家的廚房裡是有一隻木刻的雞,在逢年過節時飯桌上才擺的,她說她表叔明天要來她家,總得做一桌好飯好菜呀!黑亮爹有些不願意,她埋怨著一個木雞都不肯借,那真的是雞嗎,是給你吃了翅膀還是吃了腿?!黑亮爹後來是借給她了,反復叮嚀用過了一定要洗淨,必須放在桌子上。桂香拿了木雞,卻在說昨晚上村裡來了一隻狼,狼去了她家,就臥在門口的,天明時才走。桂香走後,我就留神鹼畔上有沒有狼的蹄印,沒有,而就在那個石女人旁邊有了一個梅花印。這梅花印黑亮爹也看到了,說:這裡沒有過豹子呀,有狐狸來過?狐狸來是要叼雞的,黑家的公雞在,十多隻小雞也在,甚至夜裡狗都沒有叫呀,黑亮爹很疑惑:這不是狐狸蹄印?!我卻認定就是狐狸蹄印,而且那狐狸是來看我的。 其實我以前並沒見過狐狸,但我知道村子裡有人在捕狐,尤其那個叫寬餘的,幾次在鹼畔上說他用雞皮包裹了炸藥丸子放在狐狸出沒的山道上,炸著了白色的狐狸黑色的狐狸,遺憾的是還沒有炸著過紅色的狐狸。他在渲染著狐狸如何狡猾,常會輕輕叼起炸藥丸子放到別的地方去,用土掩埋,更在誇耀著他又如何改進了技術,用雞翅膀下的皮,在炸藥裡多加了玻璃碴子,狐狸叼起了炸藥丸子,稍有晃動就爆炸,狐狸的整個嘴巴便炸飛了。寬餘在顯派的時候,自己的下巴就脫了臼,說不成了話,哇哇著讓黑亮爹給他安下巴。黑亮爹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按住他的天靈蓋,猛地往上一壅,嘎的一聲,下巴安上了。寬餘說:我娘沒生好我,老掉下巴。黑亮爹說:遭孽了!你炸狐狸嘴巴哩,你能不掉?寬餘卻說:都一樣呀,叔,我炸狐狸哩你不是也拐賣個兒媳婦嗎?!寬餘把黑亮爹戧得好,但我還是反感寬餘,咒他的下巴再掉下來就安不上。 發現了狐狸的蹄印後,每個晚上我不再坐在窗口那兒,也不再鬧騰,安安靜靜地躺在黑亮身邊,不,那個棍子還放在炕中間,是黑亮躺在我身邊。我在等待著狐狸來,不許黑亮說話,不許黑亮亂動,甚至黑亮終於瞌睡有了鼾聲,我用臭襪子放在他的嘴上,不讓他的鼾聲太大。夜深沉了,漸漸地我似乎是醒著又迷迷糊糊,醒著能從窗格見到星,迷迷糊糊又能見到夢。竟然窗臺上就有了一隻狐狸,那樣的漂亮,長長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和嘴,而且是只紅狐。寬餘始終沒有捕到過紅狐,紅狐卻出現在我的窯窗口。它給我一笑,那真是媚笑啊,我也就給它笑了。接著我們再對視,都沒有說話,卻明白對方的意思,那就是:你是來找雞的嗎?不,我來找你。我是胡蝶,胡蝶是尋花的,狐狸是找雞的。我就是來找你的。不知怎麼,我就覺得狐狸鑽進了我的身子,或者是我就有了狐狸的皮毛,我成了一隻紅色的狐狸,跳出了窗子,跑過了鹼畔,穿過了村子來到了當初汽車載我來的那個村口,村口都是下雨天腳在泥裡踩下的腳窩子們,現在變得堅硬的坑坑窪窪。跑過了村口就在高原上狂奔,過一個溝上一道梁,下一面坡爬一座峁,哪裡都有著無數的岔路,每個岔路上都有狼,都有雞皮包裹的炸藥丸子。我在慌亂中急逼著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炕上,原來又是見到的夢,但夢裡逃跑的路線是那樣清晰。 我問黑亮:村子東邊是不是有一個沙石溝,溝中間轉彎處有一棵皂角樹? 黑亮說:是的。 約莫翻過了三個梁了是不是路邊有許多窯,都廢了,沒門沒窗? 是的。 以前在那裡有一個小村子,發生過一樁人命案,一人說另一人偷了他的極花,另一人說我沒有偷你誣辱我,兩人致了仇,一人殺了鄰居回來又殺了自家人,他也自殺了。一夜間死了七口人,從此小村子就廢了。 黑亮看著我,疑惑不解。 再往前走有一道大樑,梁上有一個小房子,小房子坍了,只有一個舊炕頭? 沒有。 怎麼會沒有?再往右邊路上走,那裡一個土崖,直立立的,沒人能爬上去,但上頭有一棵樹,樹枯了,根裸露在崖上像吊著無數的蛇。 沒有,沒有那麼個土崖。 黑亮矢口否認了,他看出了我在打探出路,他又驚疑著我怎麼就知道出路上的事,他就不願意再認定。不認定就不認定吧,我明白我的夢境都是真的存在。 但是,鹼畔上從那以後再沒有出現過梅花印,有人來說過在後溝碰見過狼,在村前的東溝岔見到了黃羊和獐子,甚至有人去挖過極花說看見了熊耳嶺那裡的野馬野驢,而沒有狐狸進村的消息。我夜夜都見到夢,夢裡再也沒有狐狸,我更沒有過在高原上狂奔。 *** 在很長的一些日子裡,黑亮爹都是在鹼畔上一熬上茶,就有三三兩兩的村人來,或許是黑亮爹吆喝來的,或許村人都認為黑家的家底子厚,就來嚷嚷著要茶喝了。這個村裡的人我越來越覺得像山林裡的那些動物,有老虎獅子也有蜈蚣蛤蟆黃鼠狼子,更有著一群蒼蠅蚊子。大的動物是沉默的,獨來獨往,神秘莫測,有攻擊性,就像老老爺、村長、立春、三朵他們。而小的動物因為能力小又要爭強鬥勝,就身懷獨技,要麼能跑要麼能咬要麼能偽裝要麼有毒液,相互離不得又相互見不得,這就像臘八、馬猴子、銀來、半語子、王保宗、劉全喜他們。 這些人平日都幹些齷齪事,吵罵不斷,來喝茶了又成了一群麻雀,碎嘴碎舌,是是非非:說誰又得手了,這次是在東灣裡那個崖底下得手的,兩人能折騰得很,把一片苜蓿都壓平了。說誰在夜裡去敲誰個的門,沒想屋裡又有新的野漢子,他蹲在門口守了一夜,天明那女的出來倒尿桶,走路腿都叉著走,而屋裡坐著的竟然是他叔。說誰的媳婦逃跑三次了,這一次已經跑到後溝腦了,遇上了鬼打牆,只是在那裡轉圈圈,就又被抓回來了。說誰買了個媳婦花了八千元,只說撿了個便宜,可領回來睡了一夜,第二天那媳婦卻跑了,那是什麼×呀,一夜就值那麼多錢?!說誰的墳十幾年都沒人祭了,因為他沒男孩,給女兒招了個上門女婿,女兒死後,女婿又討了個媳婦,本家侄子嫌外來人占了他叔的家產,把那女婿趕跑了,這侄子便和那媳婦又過活著。說誰是在和他家的毛驢在做,毛驢夜夜聲喚,聒得鄰居睡不好都向村長告狀啦。他們說得津津有味,嘻嘻哈哈,我就煩得坐不住,端了涮鍋水去喂豬,經過他們身邊時故意打個趔趄把涮鍋水潑出來,又拿了掃帚去掃,掃得塵土飛揚。他們生氣了,說:胡蝶你是啥意思,嫌我們喝茶啦?黑亮黑亮,你和你爹還沒分家哩,要是分了,你兩口子請我們,我們還不來哩!黑亮忙給我使眼色,拿過掃帚扔到一邊,說:咋是嫌呀,客多酒不完麼,你們喝,你們喝。就把我拉進了窯。但這些人我攆不走,常常是他們喝著喝著酒吵起來,最後惡言相向,不歡而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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