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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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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黑家沒有鏡子,那個相框被我撞碎玻璃後,我再沒有照過我自己。而有一天,我靠在手扶拖拉機上,拖拉機上有倒後鏡,我偶然在鏡子裡看到了我,從那以後,我一靠在拖拉機上便在倒後鏡裡看我。這舉動黑亮爹發現過,老老爺發現過,來鹼畔的一些村人也都發現過,我並不在意他們發現過不發現過,但我每一次在倒後鏡裡看到了我,我就喪一次氣:我本是多白嫩的臉,唇紅齒白,眼睛水汪汪的,可現在頭髮幹焦得像荒草,皮膚黑黃,目光兇狠,這哪兒還是我呢,鏡子是我的鬼!我便抓一把土把倒後鏡糊了。可是,我糊一次,再去拖拉機那兒,倒後鏡又明亮了。我以為是黑亮擦的,又覺得不對,黑亮已經十多天沒去鎮上、縣上進貨了,他近日修繕雜貨店的屋頂,早出晚歸,壓根就不知道我把倒後鏡糊了。終於有一天我看見了是老老爺在擦倒後鏡,他是外出時經過拖拉機就不經意地用袖子把倒後鏡擦了。 擦就擦吧。我又一次靠在拖拉機上看著那倒後鏡,村裡的拴牢來喊瞎子,他家在為他爹箍墓地,讓瞎子去幫著運磚,瞎子應允了,卻先給豬喂了食,又給毛驢槽裡添了料,然後就在他的窯前仰頭站著一動不動。拴牢說:你發啥瓷哩?老老爺說:他敬天哩,你甭催。拴牢說:沒見他燒香麼。老老爺說:沒燒香,看看天也是敬麼。拴牢就冷笑道:他看天?他能看見天?!老老爺說:天可是看他麼。 我要再用土糊倒後鏡時,我不糊了。我在看倒後鏡,其實倒後鏡在看我。 我便每日去看著倒後鏡在怎樣地看我了,我不願意倒後鏡看著我那麼醜陋,就開始洗臉梳頭,還要黑亮給我買許多化妝品,塗脂抹粉。 *** 比如,黑亮把一簸箕的黃豆拿給我,說要泡些豆芽吃:你沒事給咱揀揀。簸箕裡的黃豆是打豆子時收回來的場底豆子,裡邊有好豆子,更多的是癟豆子、霉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我往出揀著壞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揀了半天揀不完。老老爺戴著眼鏡在那裡看曆頭書,看一會兒就仰頭看天。我說:你又看東井圖呀?老老爺說:月亮底下的事咋能在太陽底下做?突然狗從鹼畔那頭撲過來,它在抓一隻麻雀,麻雀飛了,沒有抓住,塵土眯了我的眼,我咵地把簸箕扔在地上,說:不揀啦!揀到牛年馬年呀,都是些壞豆子咋揀啊!老老爺卻在說:壞豆子揀不完,你往出揀好豆子麼。我就重新端了簸箕,往出揀好豆子,果然一會就把豆子揀好了。 那個晌午我都在想:這村子裡有沒有好豆子,黑亮是好豆子還是壞豆子? *** 比如,葫蘆架上又開了花,每一朵花下都有了個小葫蘆,那小葫蘆很青很嫩,上面有絨毛,太陽照了,好像鍍著一層白。老老爺就開始用木板做各種形態的匣子,匣子上又刻了德字孝字仁字和字,要在小葫蘆長到碗口大的時候套上去。我去看小葫蘆,老老爺說:喜歡不?我說:我喜歡那一個。那一個是扁圓的小葫蘆。老老爺說:你喜歡它,它更喜歡你。我每天都去看它,它真的長得最快。但是,有一天早晨我頭暈起來得晚,聽見黑亮爹在鹼畔上罵人,趕忙出了窯,原來是黎明時來了小偷,把葫蘆架上的三個嫩葫蘆摘去了。嫩葫蘆是可以炒菜吃的,但老老爺種葫蘆並不是為了吃的,而誰這麼缺德的摘了嫩葫蘆,黑亮爹如何罵,就是沒有人肯應承。到了後晌,黑亮從鎮上進了貨回來,他進了一批瓷貨,有甕有罐有盆,還有幾大包碗,手扶拖拉機一開到鹼畔,村裡人就來挑選。甕是大小賣掉了三套,黑粗老碗也賣掉了十個,銀來問有沒有木碗?說他家孩子多,木碗不容易破碎。 劉全喜說:現在哪兒還有木碗,有石碗哩。銀來說:石碗?劉全喜說:豬用的就是石碗。大家呵呵地笑,銀來並不惱,還在問黑亮有什麼碗,黑亮再拆開一個草包,拿出了十個塑料碗,還有一個細瓷碗,又白又薄又透亮,指頭敲著有銅的音。銀來沒接黑亮遞過來的細瓷碗,卻拿一個塑料碗往地上一扔,塑料碗完好無缺,就說:這碗好,這碗好。把十個塑料碗全買了。村裡人來了這麼多,我就往每一個人臉上看,想看出誰是偷摘嫩葫蘆的人,但我看不出來。劉全喜把那只白瓷碗拿起來對著夕陽照,問黑亮這碗誰預訂的,黑亮說沒人預訂,劉全喜又問那給誰買的,黑亮說誰看上了就給誰買的。我想,老老爺說你喜歡葫蘆了其實葫蘆更喜歡你,那麼,偷摘嫩葫蘆的人,葫蘆架上的葫蘆肯定也恨他的,我就站在了葫蘆架下,大聲喊:老老爺,老老爺!我喊老老爺就是要讓鹼畔上的人都注意到我,然後我觀察有誰不敢往葫蘆架上看,即便都扭頭看,誰的眼光是怯的?於是我發現極不自然的是猴子,他看了我一眼,眼光就避了,假裝在挑選甕,把甕敲得咚咚響。 老老爺,我低聲說,偷摘嫩葫蘆的一定是猴子。 偷了就偷了吧,老老爺說,好賴還吃在他肚子裡了麼。 村裡咋還有這種人呀? 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人歹人平均分配麼。 那夥人還在評說著這批瓷貨的形狀、顏色、大小和質量,作踐著黑亮買那個細瓷碗一定是討好他媳婦的,劉全喜就喊叫:胡蝶,你還不快過來!我不過去,給老老爺說:那個碗你用上。老老爺說:不是人挑選碗,是碗要挑選人哩,它該是你的。劉全喜又在大聲說:瓷片子就是砌灶台的,磚塊子就是鋪廁所的,甕做出來就比碗盛得多,塑料碗就比細瓷碗用得長久。我說:老老爺,你聽劉全喜說的,他這是在咒我哩?!老老爺說:一般的情況是那樣,如果把細瓷碗當寶貝保存起來,它比塑料碗木碗鐵碗都要壽命長。我就走過去把那細瓷碗拿了。 細瓷碗是我的,但我沒用,現在黑亮還把它放在炕壁的架板上。 *** 比如,老老爺有一次給張耙子選扒舊灶建新灶的日子,選定後再說閒話,就說到了小孩子都不愛剃頭,剃頭就像要殺他似的,你得強迫他剃,否則頭髮那麼長,油膩成氈片,裡邊又生蝨子。但是你要給他剃過三次四次了,哪個小孩子不自動讓給他剃頭呢,不剃頭他就不舒服,就上火。 *** 螞蟻成群結隊地從鹼畔沿下往那一堆亂石裡爬,要麼拖著早已僵死的蚊蟲,要麼頂著一粒飯屑,更多的舉著草葉,沒有聲響,但能感受到那種繁忙、緊張和熱鬧。我就想到老家的麥忙或秋收,想到城市的上班或下班,蹲在那裡默默地看,尋找著一隻顏色還嫩黃的小螞蟻,看像不像我。廁所後的土崖縫裡在一個早晨突然就有了一條蛇蛻,蛇是什麼時候在那裡脫去了皮,脫皮不會如脫衣服那般輕鬆吧? 原來的六隻雞,五隻母雞都被黑亮爹殺了燉湯,那留下來的一隻公雞就再不叫明瞭,從我面前走過,默不作聲,眼卻瞪圓,撲哧拉下一堆屎來。新抱養了十多隻小雞,黃毛絨絨的像是些毛球,常常為一隻蟲子,你啄我一嘴我啄你一嘴,全然不顧崖頭上掠過的老鷹。把被褥卷起來要拿去曬太陽,一看到炕席,就想到了老家村口的蘆塘。在下雨的晚上,擔心著白皮松上的烏鴉和崖頭荊棘中的斑鳩怎麼辦?雨停後鹼畔上竟然蹦躂著一隻小青蛙,又想起這裡沒有青文和青文的照相機。 起風了,整晌整晌都在吼,風刮著風是不是也累?如果月光如紗的後半夜,總是有各種響動,先還能辨出是狗在夢囈,汪地叫那麼一下,瞎子在打鼾,似乎有節奏又似乎沒有節奏,黑亮爹的窯裡傳來水聲,那是他在尿桶裡小便,他總是約莫兩個小時就小便一次。再後來響動就無法分清,好像是娘拉著架子車在穿過街巷,車軸乾澀,不停地咯吱咯吱呻吟,好像是弟弟在吸鼻子,他站在教室一角,遲到了受到了老師的斥責和懲罰,那鼻子還是一吸一吸的。這些聲音如玻璃片子,互相撞著,又防著被撞。直到天亮了,又掃起悠悠風,看著井臺邊靠在軲轆上的掃帚在搖,嗚嗚地響,掃帚是怨婦一直自言自語地訴說?而葫蘆架上又開了幾朵小花,花比先前開的花更白,更瘦,花開得很疼啊。 白皮松上的天空,夜夜還是沒有星,夜夜還得看,因為希望看到星的發光,又因為看不到就琢磨不透星怎麼就不發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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