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二一


  到了那一月的十八,是老老爺的生日,還在初十的時候,黑亮給老老爺說:老老爺,我明日去鎮上買些肉了,給你祝壽!老老爺說:話盡有,事沒有,你是給你媳婦買肉吧!黑亮就嘿嘿笑,說:一塊兒麼,你吃肉,讓她喝個湯。老老爺說:你在村裡傳個話,今年我不過生日,誰來我不請吃,我也不去誰家吃請。

  十八的早晨,村裡人卻還是陸陸續續來拜夀了,他們沒有拿壽糕,而是你提一鬥蕎麥,他掮一袋子苞圠,或是一罐小米和一升豆子,多多少少全都是糧食,嚷嚷著給老老爺補糧呀!給人拜夀竟然是補糧,這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苦焦的地方可能就是以生日的名義讓大家周濟吧。就見打頭的是村長,在鹼畔上讓眾人都排了隊,他要講話,他說:人的壽命長短在於糧食吃得多少,吃糧越多,活得越長,現在,我們給老老爺補三萬石糧!我哼地就冷笑了:真是胡說,那是三萬石嗎?!黑亮在我身邊,忙扯我的襟,說:你咋這麼不會說話?我說:我不會說假話!鹼畔上的人都朝我看,我就進了窯,黑亮也緊跟著進來,我還在說:就那麼一鬥一升的有三萬石?黑亮卻說:你剛才笑了好看得很!我把黑亮推出窯,就把窯門關了。村長繼續在講話:就是三萬石啊!咱們給老老爺補糧三萬石,祝老老爺萬壽無疆!所有人都高興地喊:萬壽無疆!向老老爺的窯湧去。

  但是,老老爺的窯門鎖著,老老爺不在。

  太陽落山時,老老爺是回來了,就坐在毛驢背上,提著一個麻袋,還有一個樹棍兒,渾身是土,滿臉疲倦,衣服破爛,右胳膊的袖子竟然沒了。牽毛驢的是瞎子,他在給黑亮爹說他是在後溝裡碰見的老老爺,老老爺是捉蠍子去了,從坡上滾下來的。黑亮爹忙問傷著哪裡了,老老爺站直了身子,還把樹棍兒扔了,說:我死不了的,村子成了這個樣子了,閻王也不會讓我死的。黑亮爹說:今天你捉什麼蠍子呀?!老老爺說:我還發願哩,你倒要我死?

  黑亮爹說:我哪敢?我盼你永遠活哩!老老爺就笑了,說:你知道劉全喜他爹是哪一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哪一年死的?黑亮爹說:這我咋能不知道,劉全喜他爹是箍了新窯的第二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王保宗弄回來那個癱子媳婦的冬天裡死的,劉全喜他爹一輩子都想箍新窯,七十一歲上總算給兒子箍了新窯,他還算住了一年,王保宗他娘為兒子的媳婦熬煎得頭髮脫得沒了一根毛,好歹給王保宗弄了個癱子,她給人說我這下一身輕了,要享福呀,可癱子還沒給她做幾天飯,她就死了。老老爺說:你知道這為啥?黑亮爹說:為啥?老老爺說:他們都沒用了麼。人要是活著沒用了,這世上就不留你了。

  放在老老爺窯門口的糧食,老老爺是拿回了窯裡,他沒有埋怨也沒有說謝謝,就開始用捉來的蠍子泡酒。但他是沒酒的,村裡各家用瓶子或罐子把酒提來了,他放進去三隻或五隻蠍子。黑亮給我說,捉蠍子的技術只有老老爺掌握,已經十多年了。他都是捉蠍子給村人泡酒,這酒能治風濕,能敗火,能排體內各種毒素。

  老老爺給黑家也泡了一罐子酒,黑亮不讓我喝,擔心喝了對胎兒不好。黑亮一走,我想,既然蠍子能排毒,那我身上就有毒,胎兒就是最大的毒,就試圖去喝。但我打開了罐子,看見酒裡那麼多的蠍子,似乎像是活著,就害怕得不敢喝了。

  此後的日子,老老爺越來越瘦,走路開始有些趔趄,我估摸他在那天捉蠍子時可能累壞了,或是滾坡真傷了筋骨,而他再沒說過,黑亮爹也沒再問過。他不大再外出,也不大待在窯裡。老是坐在葫蘆架下,太陽從東邊照過來了,他坐在葫蘆架西邊的陰涼裡,太陽斜到西邊了,他又坐在葫蘆架東邊的陰涼裡。村裡來了人和他說話,來的人說得多,他說得少,眼皮耷著,有時竟閉了只點頭。他們說著話,我也坐過去聽,後來就發現,我凡是坐在一旁聽的時候,他的眼皮就睜開了,話也顯得多,雖然不看我,但好像有些話是想讓我聽的。

  ***

  比如,對面的坡梁上在起雲,雲好像是坡梁背後長出了無數的白牡丹,花瓣還不停地往外綻放,開財、有喜、臘八幾個在鹼畔上原本和老老爺說蠍子泡酒的事,那雲就綻放得堆滿了坡梁,突然一齊向北邊飄來,如潮頭騰湧,很快便到了村子上空。黑亮在喊:胡蝶胡蝶,快出來看稀罕景兒!我坐在了窯門檻上,那雲已飄過崖頭,都似乎能聽見呼呼聲。有喜說:老老爺,咋能過這多的雲,這天象是啥意思嗎?老老爺說:沒啥意思,地呼氣哩。有喜說:雲是地呼出的氣?老老爺說:地呼出的氣是雲,也是飛禽走獸樹木花草,也是人。有喜說:人是從娘肚子生的,咋就是氣?氣是從哪兒來的?

  老老爺說:咱村的墳地裡西邊的白茅梁上,咱村裡人都是從那裡來的,人一死也就是地把氣又收回去了,從哪兒出來的從哪兒回去,墳就是氣眼。黑亮爹在補他的白褂子,補丁雖然也是白布,但補丁的白和褂子的白還不是一樣的白,他說:從氣眼裡出來是生,從氣眼裡又進去是死,那村裡的老婆、媳婦都是嫁過來的,並不在村裡出生,死了卻都埋在白茅梁上。開財說:是呀,我那侄子在福建打工死了就埋在了福建。老老爺說:在外地出生的是本來咱這兒的氣飄去了外地,咱這兒的人能埋在外地了是外地的氣飄到咱這兒,最後還得回外地去麼。

  我就想:我是一股什麼氣呢?我這氣又來自哪裡,是老家那有山有水有稻有魚的地方,是有著鋼筋水泥高樓的車水馬龍的那個城市,是這個連綿不絕的黃土高原上的苦寒的村子?這怎麼說得清呢?!我若在這裡,死在這裡,我就是這兒的氣被飄出去了又該回來的?我若逃走,我就是老家的城市的或別的地方的氣?我煩躁起來,脫了一隻鞋打那個長著帽疙瘩的母雞,母雞一直在地上啄著吃,還用爪子不斷地在寫「個」字。帽疙瘩母雞挨了打,嘎嘎地叫著跑,他們都朝我看,有喜和開財還疑惑地說:咹?咹?!我沒有理他們,呵,呵呵,我堅決不是這裡的氣,我是來自老家的,來自城市的,我之所以到這裡是氣飄了來的,偶爾飄來的,如同走路,花粉落在肩上,如同蒲公英散開了落在頭髮裡,如同毛毛草籽有箭頭一樣的莢粘在走過的褲管上,如同雪花和雨點,如同風,如同月光。或許,或許,那東井星照了我,迷惑我來的,但我絕不是出自這裡的氣,我肯定要離開這裡。

  ***

  比如,下了幾天雨,平日村子裡的路上塵土有四指厚,踩下去腳面就沒有了,水一泡卻全黏成了膠,誰只要出門,鞋上都是帶兩坨子泥,回到鹼畔了,就把腳往能蹭的地方蹭,石頭上,白皮松樹根上,磨盤基和井臺沿,都蹭的是泥。鹼畔上肮髒就肮髒吧,可氣的是堆在廁所邊的苞圠稈垛是濕的,豆稈垛也是濕的,一日三頓,黑亮爹做飯就難場了,濕濕柴禾半天起不了焰,黑煙黃煙地從窯門裡往出冒,像是在鹼畔上流水,煙水不往低處流,後來就沿著門窗的崖壁往上爬,爬到崖頭了,空中便一團灰白。

  猴子額顱上纏上了一塊破布,哭聲拉長著喊老老爺,腳上兩坨泥疙瘩使他不能弄髒老老爺的窯,或者是老老爺壓根沒允許他進窯,就鑽在葫蘆架下,給老老爺說委屈。他在說村裡的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沒死前沒找下媳婦,老是向他爹要媳婦,而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的爹卻接連做了三次夢,王結實還在恨爹,向爹要媳婦。王結實的爹就想給兒子辦個陰婚,托他在別的村裡打聽有沒有死過沒結過婚的姑娘,可以出錢把屍體買來埋在王結實的墳裡。他是打聽了一圈,還沒打聽到哪個村裡有死了的黃花閨女,偏就在前幾天,他路過金鎖媳婦的墳前了,一股子風刮過來,他打了個冷戰,渾身的不舒服,罵道:你活著的時候不理我,你成鬼了卻要害我?!忽然想到王結實的爹給他的託付,就說:你再害我,我把你挖出來讓你和王結實成陰婚去!沒想金鎖正好到他媳婦墳上來,就和他打了一架,把他的額顱都打爛了。

  老老爺好像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倒訓斥他要偷挖人家媳婦的屍體哩,金鎖打得應該。猴子就一陣子咳嗽,卻喊:黑叔,黑叔,你是熏獾啊?!黑亮爹從窯裡出來,用圍裙擦著眼睛,說:嗆著你啦?今晌午在我這兒吃,我給蒸土豆哩!猴子說:我這不是嚇唬一下鬼麼,犯不著他下手那麼狠呀,他把我額顱打爛啦!老老爺從窯裡出來,說: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他是戳了你幾拳頭,你也踢了他兩腳,你用頭去撞他,他一閃身,頭撞在樹上,那不是額顱爛了,只是一個青疙瘩吧。猴子說:這……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說:我不是你一個人的老老爺麼。猴子擰身就走,甩了一下腳上的泥坨子,沒想把一隻鞋卻甩出去了。老老爺說:把頭上那破布摘了!

  猴子在磨盤下撿了他的鞋,乾脆不穿了,從鹼畔上走去。煙霧還在彌漫。我坐在窯門口,一直看著煙,就覺得我在焚燒自己,我就是不起焰只冒煙。黑亮爹不好意思地給老老爺說:柴禾都濕著哩。老老爺卻說:誰不起煙呀?煙到高空,那就成了雲麼。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