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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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爹說:她沒說。麻子嬸說:那是黑亮說的?黑亮爹說:黑亮還不知道哩,是老老爺以兒媳婦的神色說的。麻子嬸就拍著手,說:我只知道是乾柴遇烈火的,可沒想到這麼快的!該謝我吧,是我的小紅人招了魂呀!黑亮爹就給了麻子嬸十元錢。麻子嬸說:這你咋捨得呀?!黑亮爹說:你是村裡第一個知道這事的,圖個吉祥!麻子嬸說:哦,要我在村裡聲張啊,那就像打發要飯的?黑亮爹又拿了十元錢給麻子嬸的口兜裡裝,卻發現了口兜裡裝著苦楝子籽,說句你咋還裝這個,並沒在意,麻子嬸笑嘻嘻進了我的窯。 懷孕的事已經暴露了,那個下午,我把所有的苦楝子籽全砸碎泡了,我想儘快地把胎打下來。 晚上黑亮回來,一進窯把我抱住了就親,我不讓他親,他說嘴不臭的,這麼大的喜事你不告訴我!我明白他也是剛知道懷孕的事,沒再說話,黑亮爹在門外喊著快來端飯,兩人在門外說話:啥飯?我燉了雞。咱就那一隻公雞要打鳴的你燉了?我燉的是那個黑雞。那黑雞還下蛋的呀!黑雞燉出的湯有營養。 吃畢了飯,黑亮坐在炕上,說:說造人我真還把人造下了!興奮地雙手在炕沿上拍節奏,問孩子應該叫什麼名字,最好是起兩個名字,是男孩了叫剛強,是女孩了叫極花。我突然就說:不能叫極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叫極花,是因為極花是草是蟲還是因為極花是我特殊的通訊物,但我就那麼說了一句,聲音尖銳得像刀子。黑亮說:不叫極花了,叫如意。他從箱子裡便取出一個褥子往炕上鋪,念叨著你現在地位提高了,就得睡得舒舒服服,一個黃豆都不能墊著你。在鋪褥子時,就發現了我藏在炕頭席下的苦楝子籽,他並不知道苦楝子籽能做什麼,順手抓起來從窗子扔了出去。事情壞也就壞在這裡,黑亮把苦楝子籽從窗子扔出去,剛好老老爺從窗外經過,看了看,把地上的苦楝子籽撿起來。黑亮爹出來倒涮鍋水,說:黑啦你還出去呀?讓黑亮陪著你。老老爺說:家裡咋有這東西?黑亮爹說:苦楝子籽,這咋啦? 老老爺嘰嘰咕咕給黑亮爹說著什麼,黑亮爹就叫黑亮,黑亮出去,一會兒返回窯,臉全部變形了。他說:你喝了苦楝子籽水?是不是喝了苦楝子籽水?!我知道一切都失敗了,仰頭對著他,我覺得我的鼻翼鼓得圓圓的,出著粗氣。黑亮又說:你要害我的孩子?咹?!我呼啦把被子一裹,臉朝炕裡睡下了。黑亮嗷嗷地叫,舉了拳頭來打,拳頭快要打到我身上了,拳頭卻停住,轉身踢麻袋,踢凳子,凳子在地上發出呻吟聲,他抓起凳子就摔向窯門,窯門被撞開了,一條凳子腿飛了出去。 *** 黑亮爹在外邊喊:你瘋啦,黑亮?!要打就打那死麻子,十個麻子九個怪,是她拿來的,麻子拿來的! 黑亮就從窯裡跑出去,他好像是在他爹的窯裡拿菜刀,他爹在喊:刀放下!你要去就去質問她,別再惹亂子!鹼畔上一價聲的狗叫,瞎子也起來了,在拉黑亮,拉不住,黑亮爹在叮嚀著瞎子:你去,你也去,防著他出事!一陣腳步聲,瞎子白天裡老趿著一雙沒後跟的鞋,走路吧啦吧啦響,他跑去的腳步沒有那聲了,可能是光著腳。 黑亮和瞎子是去了麻子嬸家,黑亮到底打沒打麻子嬸,我不知道。第二天晌午,半語子來給黑亮爹賠情道歉,說他把他那妖精打了一頓,骨頭打斷了,在炕上躺著,不信了你去看。黑亮爹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我卻在窯裡哭了。我不再和黑亮冷戰,給他說這事不能怨恨麻子嬸,是我讓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現在倒害得人家斷了骨頭,那不殘廢啦,央求他去看看麻子嬸。黑亮這才說半語子打斷的是麻子嬸的兩顆門牙。但麻子嬸從此再沒到黑家來過。 *** 已經是秋末了,鹼畔上開始堆放起苞圠和豆稈,黑家人在地裡就扳了棒子,而豆稈是連豆莢一塊背回來的,隆起了一個垛子,等曬乾了用連枷打豆子。黑亮很少去鎮上、縣上進貨了,和瞎子叔又每天去地裡挖土豆,摘南瓜。這些活他們不讓我幹,我也懶得去幹,就坐在那豆稈垛子前,看豆稈垛子裡爬出來的瓢蟲。這裡的瓢蟲很多,都是鐵紅的,就像我那件襯衣的顏色。但瓢蟲身上有著白色的圓點,如同是星,我用草棍兒一戳,它就飛起來,我感覺我不如它。豆稈垛子裡竟然還爬出了一隻螞蚱,我的草棍兒沒有戳上它,它往鹼畔沿上蹦躂,蹦躂了三下,又蹦躂了四下,竟然翻過身,四條腿那麼動了動,就死了。 三朵那天是來了,老老爺嘀嘀咕咕給他說什麼,三朵就又去了黑亮爹的窯裡,黑亮爹在窯裡正煙熏霧罩地做飯,也是嘀嘀咕咕了一陣,兩人出了窯,黑亮爹說:三朵,叔過後要謝你哩。三朵說:你抱上孫子了再說謝。三朵急急忙忙離開鹼畔,回頭還朝我笑了一下。他們鬼鬼祟祟的行為使我驚覺起來,但三朵給我的笑是柔和而善意的,我就又弄不明白他們是要幹什麼。 我在無聊地盯著一隻螞蟻。它往左爬,我拿柴棍兒在左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掉頭又往右爬,我又在右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再往前爬,我再要在前邊劃深渠兒時,鹼畔上就一溜串地來了七八個人,有的拿著苞圠棒子,有的拿著南瓜,土豆,茄子,來了都不說話,直接去了我的窯裡。我喊著:幹啥?幹啥?他們又出來了,兩手空空,也不說話就從鹼畔上走了。黑亮爹就在他窯門口站著,他竟不管,還給我使眼色,我搞不懂他使眼色是什麼意思,而陸續還來了六七個人,拿著苞圠棒子,土豆,茄子,南瓜,甚至有個大冬瓜倆人抬著,放在我的窯裡就走了。他們一走,我就進了窯,那些苞圠棒子、土豆、冬瓜、茄子竟然全放在炕上,黑亮就回來了,在窯外問他爹:他們來送娃啦?黑亮爹說:你不要說話,進去拿被子蓋上,天黑了再取下來。 黑亮進了窯,見我把炕上的苞圠棒子往桌子下扔,他一下子用被子蓋住。這是給咱孩子哩,他說:村裡的風俗是誰家的媳婦過門後遲遲沒懷孕,村裡人就在秋收時要從任何人家的莊稼地裡偷摘些東西塞到誰家媳婦的炕上。十多年前,半語子每年都讓人給他家炕上塞東西,村裡人議論半語子是趁機多弄些糧食瓜果的,以後就再沒這種事了。這次村裡人可不是他和他爹的意思,是老老爺讓給三朵組織的,村裡人並不知曉我已懷了孕,但我是多多少少喝過苦楝子籽水的,為了保住孩子,他和他爹也默認了。 黑亮說完了,我哼了一下,坐到桌前看那鏡框裡的極花。 *** 胎沒墮成,胎就生長。臘月已盡,又過了年,一場風刮得春天來了,金鎖天天早上還要在他媳婦的墳上哭,我的肚子越來越大。頭暈和噁心得更加劇烈,一坐在什麼地方就吐唾沫。我詛咒著肚裡的孩子,他真是這裡的種,和這村裡人一樣在整我。在鹼畔上轉一轉,很快就累了,回窯裡睡到炕上去,在炕上又睡著難受,再出來走走,腳腿便開始浮腫,再坐到老老爺的葫蘆架下。葫蘆架上的枯藤蔓還在,新的藤蔓又開始生成,每一個枝條都伸著長須,活活地動,纏住了架的支柱,努力地向上爬。老老爺說:你多活動活動,不要老是坐著。對老老爺,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沒指望這裡的人誰還能幫我,我就說:你是嫌我坐在你這裡?老老爺說:哪裡!你在那兒了,那兒都是你的地方。我說:咋哪兒都沒有我,你覺得我還有我?老老爺看了看我,就進他的窯裡去了。 我只說我把他戧住了,他回窯裡會不再出來,就拿棍兒戳鹼畔沿上的酸棗叢,那是從鹼畔坎上長出來的酸棗叢,上邊遺留著一顆去年的幹野棗。但老老爺端了一盆水從窯裡又出來了,把水澆在葫蘆藤蔓的根下,並不看我,一邊澆一邊說:啥事情看不透了,就拿看小事情來看大事情,天地再大都能歸結到你一個人,再拿看大事情來看小事情,你又是天是地了麼。水澆完了,他還說:你想吃那棗嗎,我去年摘了幾顆還在罐子裡。進窯拿出了三顆給我,說:酸兒辣女。我把棗扔給了狗,狗咬在嘴裡又吐出來。 我仍舊坐在那裡,心裡一陣泛潮,就吐起唾沫,偏是想吐在哪兒就吐在哪兒,面前的地都吐得斑斑點點。老老爺也坐在了那裡開始打盹,他是常坐著就打盹的,現在把眼睛閉上了,卻說:胡蝶你對你老老爺有看法啦?我說:沒有。你是這村裡人麼。他說:孩子既然跟你來了,你就得接納他。我說:他是來害我的。他說:誰能說他不是來救你呢?我喉嚨裡又泛酸水,吐了一口。 瞎子坐在他的窯門口編草鞋,鞋耙子一頭鉤在門檻上,一頭拉在系著自己腰的繩上,雙手呼啦呼啦搓著龍鬚草。毛驢在鹼畔上打滾,打了三個滾,灰塵中長聲叫喚,瞎子編的卻不是草鞋,編成了長方形的草墊子,扔過來,說:老老爺。給你個墊子。 老老爺說:他是給你的。 我把墊子墊在屁股下,我感念著瞎子。 老老爺再說:你還沒有看到星嗎? 我說:你給我用手比擬個大餅子,不如給我個真土豆。 老老爺說:你有孩子了,會有兩顆的,待星可披。 待星可披。是等待著星光照耀我嗎?我第一次聽到待星可披四個字,覺得是成語,但這成語以前沒聽說過,或許是老老爺自己生造的。我抬頭看著他,他瘦骨嶙峋地坐在那裡,雙目緊閉,和那土崖是一個顏色,就是土崖伸出來的一坨。這麼個偏遠齷齪的村子裡,有這麼一個奇怪的人,我覺得他是那麼渾拙又精明,普通又神秘,而我在他面前都成了個玻璃人。我說:老老爺,老老爺。我想再給他說些什麼,一時不知能說些什麼,而他卻有了輕微的鼾聲,真的是打盹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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