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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那人說:村裡的人都說哩,外地那個石老闆為啥買了立春家那麼多血蔥,還要定期來進貨,是前些日子立春把石老闆領去他家,石老闆一見訾米,竟然認識訾米,立春的媳婦原來在城市裡做妓女,有意思吧?老老爺就一陣咳嗽。我見不得那人的樣子,多高的身子一個碗口大的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像雞屁眼,更聽不得那人說話,憑啥就說立春的媳婦是妓女,老闆認識就是妓女啦?!我本來懶得動,偏用掃帚打雞,雞往左跑,我要讓它右跑,嘎嘎嘎地就攆到了葫蘆架前。老老爺還在咳嗽,那人說:你攆的啥雞呀,雞毛卡到老老爺喉嚨啦!我說:我攆你哩!就推那人走。那人還不想走,老老爺擺了擺手,那人才走了,嘴裡嘟嘟囔嚷地罵我。

  老老爺吐了一口痰,不咳嗽了,說:胡蝶你潑辣。

  我說:他是笑話立春哩還是眼紅立春呢?!你說他有毒,真是有毒哩!老老爺說:小動物身上都有毒哩,沒毒它也難存活麼。胡蝶,你是第一回到老老爺這邊來的呀,你公公不在?我說:我又沒出鹼畔,你又不會帶我逃跑的。他笑了一下,只發了個聲,臉上並沒有表情。

  你還沒看到你的星嗎?

  老老爺騙我,沒星的地方咋能看出星呢?

  你繼續看吧,你總會有星的。

  那要看到啥年啥月?!

  老老爺立起了身,卻說:胡蝶,老老爺得去西溝抓蠍子呀,太陽要落山了,蠍子該出來了。泡了酒你也來喝。我說:老老爺,你別怕,我不會連累你。心裡又一陣犯潮,我的眉眼就皺起來。老老爺說:我怕誰呀,而誰都怕我哩。我說:村裡人好像都敬著你。老老爺說:是敬哩,敬神也敬鬼麼。我不明白他話的意思,他卻說:你有病了?我說:是有病了,這裡沒衛生站,也沒個藥。老老爺說:你才是藥哩,你是黑亮家的藥。他的話我又聽不懂了。他說:你不思茶飯?我說:口裡沒味。他說:覺得噁心想吐?我說:又吐不出來。他說:你把手捂在嘴上哈一下,再聞聞是啥氣味?我哈了一下聞手,我說:怎麼有些酸味?他說:你懷孕了?!我一下子臉紅起來,嘴裡不知說些什麼,而同時眼睛就模糊,葫蘆架在動,鹼畔在動,老老爺也成了兩個老老爺:這不可能吧,我怎麼就懷孕了?!一股子涼氣從腳心就往上躥,汗卻從額上流出來。

  我急了,說:老老爺老老爺,這你得救我!我不能懷孕,我怎麼都不能懷孕,老老爺!

  老老爺說:這孩子或許也是你的藥。

  老老爺,老老爺!

  你走吧。

  我走了,走得像一根木頭,走回我的窯裡就倒在了炕上。

  ***

  懷孕的事我不敢說給黑亮,但我越發恐懼,焦躁不安,額頭上起了痘,又嚴重地便秘,只要黑亮不在窯裡,就使勁擠壓肚子,蹬腿,甚至從炕上、方桌上往下跳,企圖它能墜下來,像大小便一樣拉掉。我是多純淨的一塊土地呀,已經被藏污納垢了,還能再要生長罪惡和仇恨的草木嗎?但我沒辦法解決肚子裡的孽種啊,只能少到鹼畔去,像以前被關閉在窯裡一樣,又終日無聲無息地趴在窗口。瞎子在上個月要盤新炕而拆掉了他的炕,說舊炕土是最好的肥料,就堆在白皮松下。這一日,他問黑亮爹給毛驢磨些黑豆呀還是豌豆,黑亮爹說黑豆還要漲些豆芽的,磨豌豆吧,少磨些。

  瞎子說:把這些炕土要送到地裡,給它吃好些。就套了毛驢推石磨。毛驢不好好推,推著推著就把套繩弄掉了,瞎子在呵斥:轉磨道你都尋不見方向呀,是嫌給你磨的豌豆少啦還是嫌那炕土堆大啦?我看著那堆舊炕土,心突然地一陣疼,像針紮一樣:經過了前幾日的一場小雨淋過,舊炕土堆上長出了三棵芽來,是草芽子還是菜芽子,或許還是樹芽子,很小很嫩很綠。這些芽子怎麼就長在舊炕土堆上呢,它們只知道種子在適當的土壤和水分裡就發芽,一發芽就夢想著長成蔬菜長成花草長成樹木,可這是一堆舊炕土呀,堆在白皮松下並不是長久的,很快就要鏟了運走啊。我可憐著這些芽子,別的生命或許多麼偉大,它們卻是如此卑微下賤!

  我開始不吃不喝,不和人說話,真的病倒了。

  我一病倒,這嚇壞了黑家人,黑亮已不到雜貨店去了,問我哪兒不舒服,要不要背了我去王村的衛生站看看。我不能讓醫生看,說我感冒了,睡一睡就好了。黑亮爹改善了伙食,或是小米乾飯,熬土豆、粉條和酸白菜的雜燴,或把蕎面壓成餄餎,搓成麻食,又把土豆絲拌面上籠做成麥飯,把南瓜綠豆燜鍋做成攬飯。還買了二斤羊肉和紅白蘿蔔一塊兒清燉。給我一天吃五頓,頓頓都讓多吃。正吃著,麻子嬸又來了,人還在鹼畔入口,就說:咋這香的!黑亮爹除了剪小紅人時熱情過,上次冷淡了這次仍冷淡,說:你還是不喝茶?麻子嬸說:你那茶濃得我喝不了。黑亮爹又說:還是吃過飯來的?麻子嬸說:我吃的是湯餄餎。

  黑亮爹說:噢,那就不坐了?麻子嬸說:趕我走呀?!我剪了新花花給胡蝶呀!她就進了窯,把一個包袱解開,紙花花就擺了一炕,說:你這嗇皮公公,鍋裡燉著羊肉也不把我讓一讓。你幫我選選哪個好看!我無心幫她選,窯門一關,撲咚跪下,說:嬸你救我!麻子嬸說:你公公是啥人麼,過河就拆橋!黑亮打你啦?我說:我懷孕了,你有啥辦法能把胎打下來。麻子嬸卻沒驚訝,也沒慌張,讓我站起來扭扭身子給她看,又翻我的眼皮子,撩了衣服看奶頭子,她說:你咋和你嬸當初一樣呀?!

  麻子嬸告訴我,她當初懷上了也並不知道,噁心嘔吐,被鹽商的大老婆看出來,假裝給她治病,讓她喝苦楝子籽水,胎就打掉了,胎一落,她才知道那大老婆怕她有了孩子爭家產,她偏又給鹽商懷上了,鹽商就娶了她做小的。

  我說我和她的情況不一樣,我不能要孩子,求她給我弄些苦楝子籽吧。麻子嬸說:這你讓我作孽呀,孩子畢竟是條命啊!我說:那你就不管我的命啦?你要不弄苦楝子籽,那我就得死,我死了孩子還不是死?!麻子嬸想了想,答應了,說:你喝苦楝子籽水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雞呀狗呀也不能讓看見!

  麻子嬸真的在再來時口兜裡裝了些苦楝子籽,說村口有棵苦楝樹,她就在那兒摘的。我偷偷地用水泡了這些苦楝子籽喝,喝過一杯了,把苦楝子籽塞進炕洞去,再泡新的,為了藥效更大,我在第三次泡時還砸碎了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得難咽,喝下去肚子就疼。我以為這下就可以落胎了,卻在廁所裡瀉肚子,一晌午瀉五次,瀉得虛脫了。

  黑亮爹見我感冒了,又瀉肚子,病越來越重,就當老老爺在葫蘆架下泡蠍子酒時,把我的病情說給了老老爺,老老爺這才告訴了我是懷了孕,叮嚀瀉肚子也不能隨便吃藥。我在窗口裡聽見了他們的說話,嚇得我差點昏過去,偏這時麻子嬸又拿了苦楝子籽來了,剛到鹼畔,黑亮爹就跑近去高興地說兒媳婦懷孕了,我心提到嗓子眼上,擔心麻子嬸一時說漏了嘴,但麻子嬸嘿嘿地笑,黑亮爹也嘿嘿地笑,麻子嬸笑過了,她說:這是胡蝶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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