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一六


  我老在懷疑窯裡有蠍子,把方桌移開,把櫃子和那些麻袋土甕統統移開看了一遍,然後用灰撒在炕周圍的地上,時不時要觀察上邊是否有爪痕。老在懷疑黑亮爹在飯裡煮的菜沒有洗乾淨,上邊有卵,就覺得卵在我肚子裡長成了蟲,趴在腸子上,腸子有多長它就有多長。老是懷疑窖洞東面牆壁上那道裂縫在變粗,幾時整個窯就要坍下來。我就在胳膊上用筆寫上我的名字,寫上我待過的城市名,出租大院的街巷名,也寫上我娘的名和房東老伯的名以及老伯家的電話號碼,如果窯坍了,整個土崖都坍了,被土埋了,死前一定要把胳膊奓起,讓救災的人能發現我,我就可能被送屍回去。

  我坐在窯門口,我只坐在窯門口左邊的捶布石上,能整晌整晌一動不動。太陽正午的時候,盯著遠方的坡梁溝峁,坡梁溝峁常常就軟化了,好像是海在起伏,我就想著什麼時候能逃出大海,登岸而去。但太陽一落,寒涼又來,鹼畔上退了光色,那海也突然死了,我是死海裡一條魚。

  我聽到了黑亮爹在說話,他是倚在老老爺的窯門上,能看見他的腿和腳,鞋後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老老爺卻一直沒露出身來。黑亮爹已經偷聲換氣地說了許久,似乎一直在訴苦,要討教著什麼。

  收穀子你不收穀草?

  哦哦。

  做罐子時就有了縫兒,那能以後不漏水?

  哦哦。

  一時之功在於力,一世之功在於德呀。

  哦哦。

  你別哦哦,你拿一個葫蘆去吧,看她麻子嬸有啥辦法。

  哦哦。

  ***

  那個印著德字的方葫蘆掛在我的窯門上三天,麻子嬸果然就來了。

  麻子嬸來的時候,黑亮剛走。早晨他爹在窯裡給黑亮說我面黃肌瘦了,要勸我多吃飯,黑亮說我似乎不愛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說咱這兒粗糧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飯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釀些醪糟,讓黑亮到立春臘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鹼畔上鑿石頭,見麻子嬸來了,忙歡喜地問吃呀不喝呀不,從窯裡去拿凳子。而我從廁所裡出來還沒進窯,麻子嬸老母雞一樣撲扇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說:快讓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婦!

  遠處的坡梁上正過雲,像是在拉簾子,鹼畔上忽地陰了,忽地又陽光燦爛,麻子嬸把我從頭到腳地看,眼睛如同個篦梳子,然後就嚷嚷著我臉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麼!我說我頭痛,擰身進窯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裡,問黑亮爹:我頭上沒灰塵吧?黑亮爹說:沒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聞聞,說:我頭上沒灰塵,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說話?你頭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給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進了窯,盤腳就坐在炕沿上。

  我無法睡,只有應酬她,說:我沒鬼。是人害的。她說:誰?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請我來……我說:我沒有公公。她說: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嬸吧,嬸給你說甭動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嬸來治他們。可你要跑,能跑出這鹼畔了,你也跑不出這村子!你見過蜘蛛網吧,哪個蟲蟲蛾蛾的進來了能跑脫,你越折騰越被纏得緊哩!我倒在麻子嬸的懷裡哭起來。

  我一哭,再沒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攤,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嬸卻抬腳走了,在窯外問黑亮爹有沒有吃的,黑亮爹說:咋哭成那樣?麻子嬸說:讓她哭,肚子脹了不也喝番茄葉水讓屙嗎?!她在黑亮爹的窯裡沒尋到熟食,拿了個蘿蔔啃。

  麻子嬸一連三天,早上來晚上回,黑亮從鎮上買回來了十張紅紙,把一張作為酬謝送給了她,其餘九張她全用來剪花花。我問她這是剪紙麼,咋說是剪花花?她說這就是拿紙剪花花。後來我才知道,這裡的坡梁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過節供神奉祖,必須獻花朵和瓜果,先還是去買了麥麵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種花果的形狀在油鍋裡炸,後來圖省事和方便,就拿紙來剪。再後來,用紙剪用布剪,用牛皮驢皮樹葉剪,不管草木花卉,飛禽走獸,山川人物,能逮住個形兒都剪,剪出來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種裝飾,又從裝飾變成了一種生活。

  麻子嬸說:這就像夫妻睡覺一樣的,先是要生孩子傳宗接代,有了孩子還要睡覺就圖個受活麼。她說這話時說得很順溜,說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給我指點花花貼在門上的叫門花,貼在窗上的叫窗花,貼在炕壁上的叫炕花,還有櫃花,甕花,枕花,鞋花,哪兒都可以貼花花。說著說著卻生起氣來,罵半語子,罵村裡人,罵他們不懂得貼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貼上花花了神就來了!她把九張紅紙全剪出了小紅人,小紅人的頭都大,大得是整個人形的一半,每個頭上還有一個小髻髻。

  小紅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貼在窯門上,窯窗上,還在窯的四面牆壁上一排一排整齊地貼,又在我的炕頂上搭了一根棍兒,吊著十串,每串四個。

  麻子嬸在剪小紅人的時候,是一臉嚴肅,十分專注,她是把一張紙疊起來裁為小方塊,再把每個小方塊又疊,又疊,然後一定要讓我坐在她身邊,一邊剪一邊說著怎麼轉剪子掏圈,怎麼用剪尖剔角。我沒耐心坐在那裡,腰酸腿疼,煩躁不安。窯門外好像是她那半語子老漢來了,在給黑亮爹發脾氣:屋裡,冰鍋冷灶的,她是來你,你這兒,了?黑亮爹說:我請了剪花花哩。半語子說:你不知知道她是,沒燒熟的七,七成貨,貨嗎,你請她剪,這不是慫,慫恿她嗎?!

  黑亮爹說:我給她工錢的,她出來給你掙錢你不高興?黑亮爹掏出一張錢給了半語子,半語子弓著腰走了。窯外發生的事,麻子嬸好像沒聽見,還是低著頭剪她的,我從炕上下來,光著腳尋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窯角去的,不知怎麼卻撂到麻子嬸的背上,她這才停下剪子,看著我,生氣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丟了魂了。

  我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有了小紅人,就給你把魂招回來。

  我不回來!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雙眼睛像鐝頭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間十分怪異,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別大,發出一種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訴說:她還只有十四歲,她娘是個裁縫,她娘帶著她去一鹽商家做衣服,半夜裡鹽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給鹽商做了小。鹽商的大老婆凶,她啥事如果沒做好,就讓她跪搓板,鹽商不保護她,她生下一個孩子就跑了。跑到山西遇上一個當兵的,比她大二十歲,在外邊弄到錢了都給她,她攢了一罐子銀元,就給他也生了一個孩子。後來部隊到南方打仗了,一去兩年生死不明,再是遇上大旱,她帶了孩子逃難了。孩子在半路上患傷寒死了,她就嫁到這裡。可過了三年,那當兵的竟然尋了她來,見她在這裡已經有家,帶不回了,打了她一巴掌走了。他打得好,打了她,她就不心愧了。第三個男子年輕時英俊是英俊,但說話是個半語子,又是個倔頭,動不動就打她,嫌她不會做飯,嫌她愛笑愛說話,嫌她沒給他生孩子。她是給半語子生過的,生了個怪胎,沒成活,往後再生就生不下了麼。半語子現在年紀大了,是壞人長老了,還打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