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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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咬著血蔥向我的窯走來,他哐啷哐啷地開了鎖,窯門大開,一個笸籃大的風就進來,差點把煤油燈扇滅了,酒勁和血蔥的辛辣使他整個臉都變形通紅。我依然坐在炕上,說:咋敢把窯門開得這麼大?!他說:我得要你!就狼一樣撲上炕來,壓住我,撕我的衣服。我完全沒有想到他能這樣,驚慌失措裡立即緊縮身子,雙手捂住了胸脯。他的力氣突然增加十倍百倍,一條腿的膝蓋竟壓得我無法踢騰,而且一條胳膊也被他捏得發麻,露出了前胸,他就嘶啦一聲把我的上衣扯開,上衣的五顆扣子同時間裡蹦起來三顆,像子彈一樣射到對面的窯壁上。我猛一翻身,爬起來往炕角挪,用盡著力氣拿腳去踹,把他踹到炕下。他又撲上來,抓住我的腳往炕沿上拉,我抓著炕頭那桌子的棱角,他一腳蹬開了桌子,把我拉到了炕沿上,半個身子就石板一樣壓住我,鬍子楂的嘴同時按住我的嘴。 我出不了氣,都快要憋死呀,用手去推,推不開,那嘴又咬在我的上下嘴唇,把我的嘴拉長了二指,我便在他臉上抓了一把,血流出來。就在他才一鬆口,我一個魚打挺往起跳,跳起來頭碰著了炕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瓶子罐子就掉下來,哐裡咵當響,米,面,豆子撒了一炕。我大聲罵:黑亮,我×你娘!我罵最粗野的話,這話我在老家時聽人罵過,但從來不會罵,這陣突然奪口而出,我只說這樣的罵會使他氣餒,但他卻橫眉豎眼地說:我×你!我拾起一個罐子就砸向了窗子,一聲巨響,窗子並沒有爛,而罐子碎了,幾個瓷片從窗格裡沖出去,狗咬得汪汪汪。那一瞬間,我瞧見黑亮爹就在水井邊站著,他朝著他的窯在說:你們去,都去!六個人全出來了,向我的窯裡跑來。 我在那時嗡地一下,魂就從頭頂出來了,我站在了裝極花的鏡框上。 我看見了那六個人臉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頭上的光焰就像雞冠,一齊嚎叫著在土炕上壓倒了胡蝶。胡蝶的腿被壓死了,胳膊被壓死了,頭還在動,還在罵,還在往出噴唾沫,頭就被那個八斤抱住,先是抓住兩個耳朵,抓住又掙脫了去,後來就扳下巴,頭便固定住了。他們開始撕她的衣服,撕開了,再撕胸罩,奶子呼啦滾出來。又解纏在腿上的布帶子,解不開,越解結越牢,到處尋剪子,沒有尋到剪子。猴子在喊:叔,叔你拿刀來!黑亮爹在外邊說:不敢動刀,不敢動刀呀!一人便出去了,在黑亮爹的窯裡拿來了刀,推開趕來的黑亮爹:不會傷她的,你不要在這兒。黑亮爹說:制服住了,你們就出來啊。自己回到他的窯裡再沒閃面。 用刀割去布帶子,他們所有的手去拉脫褲子,一時拉脫不下,從褲管那兒撕開口子,然後往上扯。黑亮說:我來,我來!但沒人聽他的。褲子扯成了四條,胡蝶的整條腿白花花在那兒,誰在說:這腿恁直呀,沒長膝蓋?胡蝶的屁股就露出來,穿的是一件紅褲衩,猴子竟然伸了手過去要撕,胡蝶的頭能活動了,整個身子雖然還翻不起來,但所有的肌肉都在鼓著,像魚一樣上下騰躍,聲音全變了,是那麼粗糲:黑亮!黑亮!黑亮一把推開八斤,八斤就還一手抱著胡蝶的頭,一手按在胡蝶的奶子上,接著把猴子也推開,他捂住了胡蝶的褲衩,說:好了好了,你們走吧。那些人剛一抬手,胡蝶一下子弓起身子,將黑亮掀到了炕下,又翻身趴下,還在大聲叫駡。 黑亮在炕下一時沒起來,那些人並沒有去拉他,重新把胡蝶身子拉直,絞著腿再次翻過來,說:我們走了你不行麼!仰面被按在炕上的胡蝶,除了紅褲衩,別的全裸了,他們鼓動著黑亮上,罵著你個窩囊鬼,上呀,上呀,你不上了她,她就不是你的,她就不給你生孩子,你就永遠拴不住她!黑亮幾乎在求他們:我會的,你們走吧。但那些人說:瞧你這本事,快一年了你竟然沒開處?!黑亮說:我開了,開了。那個大腮幫的說:她奶頭子恁小恁紅的,我還看不來你開了沒開?!幫你能上她了,我們會走。 他們就找繩子要把胡蝶的手腳固定住,可炕上沒地方能綁得住,八斤就又出了窯,出去了再回來,說:沒個梯子?我家有個架子車我取去。那個矮的卻從窯裡邊拉出了一隻條凳,說:這行。胡蝶便被拉下炕,又是仰面按住在條凳上,猴子用繩把身子往條凳上捆,先捆住了上身,為了不勒住奶,三隻手去把奶子往一邊掀。然後把兩條胳膊捆在條凳腿上,再用繩子把一條腿綁住拴在方桌腿上,另一條腿綁住了被拉開拴在窗格子上。胡蝶在拼了命地唾唾沫,唾在大腮幫人的臉上,大腮幫擦了,把唾沫往胡蝶的屁股上抹,說:城市人脫光了和農村人一樣嘛!猴子在說:除了奶大,渾身沒肉麼!他們就往窯外走,對黑亮說:連一句讓的客氣話都沒有。走出去了,還說:黑亮,你要再上不成,就喊一聲啊! 黑亮是關了窯門,他臉上的血還在流,用手抹了抹,成了個關公,撕開了胡蝶的紅褲衩,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胡蝶在可怕地銳叫,黑亮就是不停止,血水染紅了胡蝶的屁股,染紅了凳面,又從凳子腿流下去。黑亮的五官猙獰,仍在用力,喉嚨裡發出不知是快活還是痛苦的吭聲,條凳就咯咯吱吱往前滑動。窯外有了毛驢叫喚,似乎在用頭猛烈地撞窯門,有人就在罵:你用什麼勁?!那六個人並沒有去,腦袋還擠在窗臺上。黑亮脖子梗著,咬牙切齒,汗水使全身有了光亮,如同被火燃燒著一根木棍。黑亮是瘋了,他成了野獸,成了魔鬼,條凳還在往前滑動,將殷紅的血在地上拉出了一個長道,滿窯裡都是腥味。黑亮爹好像是在催促著那些人走,推開一個就在那個人懷裡塞一包紙煙,猴子說:這麼多血,殺人呀麼!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毛驢又在長聲叫喚,狗在鹼畔上撲來撲去。 黑亮終於像柴捆子一樣倒在胡蝶的身上,又溜下來稀癱在地上,他說:媳婦,媳婦,往後我不關你了。 胡蝶沒有哭聲,她昏迷在條凳上。 *** 一連五天,我沒有下炕,也下不了炕。 我恨黑亮,他是個醜惡的餓鬼更是個兇殘的土匪,他都不知道我的門在哪,它就要進來,那鑰匙根本不是這把鎖的,偏要開,開不開就砸鎖,門是被腳踹開的,是用杠子撬開的,便不顧一切往裡撞。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撞。我的上下被堵嚴實了,氣出不出,身上的水分、血液甚至連同所有的內臟都吸吮了去,如同是顆軟了的蛋柿,吸吮得成了一張空皮。他是端著槍尋他的新娘,刺刀在不停地捅,把我捅成了馬蜂窩,又像在捶糍粑,木杵在石臼裡成千上萬次捶,把熟土豆捶成了泥又把泥捶成了膠。然後就是吐痰,抹鼻涕,大小便,把我變成了一個廁所和垃圾場。 那一夜,我腦子裡都是看過的電視裡的《動物世界》:一群獅子撲倒了一隻鹿,扭抱著翻滾,咬住嘴巴不讓喘息,撕扯腹部的皮,血咕嘟咕嘟冒泡兒,拉出了白色的腸子。鹿的眼睛一直睜著,身上的肉一塊一塊都沒有了,腿還高舉,碩長健美的腿,小小的秀氣的蹄腳。 那一夜我就是一隻被剁了頭的雞,突然地從案板上掉下來,狂亂地撲棱著翅膀而逃,無數的叫聲和笑聲,無數的眼睛在看著,沒人肯幫,也沒人說那裡是牆旁邊是門,雞終於碰上牆倒在地上,最後成了人家的美味,留下來只是一堆雞毛。 到了第六天,太陽照在窯窗上,一片紅光,紅光又落在炕上,我看著到處都是血。黑亮說:我不關你了,你不出去曬曬嗎?我覺得我已經死了,我的墳就在他的肚腹裡。黑亮見我不肯出去,又說:做媳婦就都要那樣的……那你再睡吧。我忽地從炕上跳下來,雖然我立腳不穩,下身還疼痛得鑽心,但我扶著炕沿站直了,他讓我再在炕上睡,我偏要出來,我就是冷到冰也要有硬度,破成玻璃碴了也要去紮輪割胎放它的氣。 快一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走出來窯,像出了墳墓,像是再生人,而我在窯門口跌倒,太陽如刺蝟一樣,光芒蜇得我眼睛睜不開。我扶著門框往起站,鹼畔上有氣在冒,氣是一絲一縷的,和池塘裡的草一樣,浮浮嫋嫋地朝上長。老老爺就在那葫蘆架下。架上的藤蔓已經乾枯了,但依然在盤繞,像一層層黑的繩索,老老爺在拆那些葫蘆上的木盒子,木盒子在葫蘆還小的時候就套上去的吧,木盒子一拆掉,吊著的都成了方葫蘆圓葫蘆兩個三個肚子的葫蘆,上邊竟還有著字。我大聲叫: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沒有理我,拉過來一個葫蘆看上邊的字,我瞧見那個是個德字。然後仍是給了我個後背,進他的窯裡去了。 我沒有怨恨老老爺,其實老老爺即便應了聲,我能給老老爺說些什麼呢? 從那以後,窯門是再也沒有從外邊掛鎖,我是在窯裡一聽到毛驢叫喚,就出來坐在鹼畔上。幾時的風,使葫蘆架的一根支柱歪了,藤蔓的一角撲塌了下來,但還吊著葫蘆,葫蘆幹硬如骨。一隻烏鴉從土崖頂上飛回來,快要到白皮松上了,卻突然如石頭一樣墜下來砸爛在磨盤上。兩隻雞在搶奪著一條蚯蚓,蚯蚓不是軟東西了,拉直了像一根柴棍。瞎子背著簍又要外出了,他在踏下左腳時聽到了叭嚓一聲,忙跳開來,差點摔倒,一隻蝸牛還是稀爛在那裡了。風在吹,吹歪了黑亮爹窯上冒出的炊煙,風箱噗嗒噗嗒地響著就停下了,黑亮爹好像在說:老鼠鑽到風箱裡了。炊煙由白變黑,從窯門口湧出來流向鹼畔沿,那裡荊棘烏黑,晃動著掛著的塑料袋和紙屑。到處都有著屍體,到處都有亡靈在飄浮。我看著各個窯洞門,那真的不是我在窯窗裡看成的蘑菇狀了,是男人的生殖器,放大的生殖器就豎在那裡。 越來我越覺得在去窯裡或者去廁所,身後似乎有人跟著,能感到一種氣息,甚至還聽到了故意放輕腳步的沙沙聲和憋著氣的呼吸聲,我一下子渾身就僵硬了,手猛地在後邊一打,什麼都沒有打著,回過頭去,什麼又都沒有。睡在土炕上了,覺得哪兒都在響,有什麼東西在被子上走,腳好像很大,又小心翼翼,我忽地腳一蹬,撩開了被子,但被子上還是沒有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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