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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麻子嬸說:我這一輩子用過三個男人,到頭來一想,折騰和不折騰一樣的,睡在哪裡都睡在夜裡。

  她說完就笑了,笑得臉上只有一張嘴。她的笑讓我知道麻子嬸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覺得她有趣,不再抵觸,就看著她剪,幫她疊紙,還試著也剪幾刀。但我明明是按著她教的步驟剪的,剪出來什麼又都不是,惹得她罵我笨,讓我用糨糊把小紅人往窯壁上貼。

  貼完了那些小紅人,不知怎麼,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就困得要命,眼皮子像塗了膠,一會兒粘住了,一會兒又粘住了,後來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我能感覺到麻子嬸在收拾剪花花留下的紙屑,有硬幣大的,指甲蓋大的,全撿了包起來,然後笑吟吟地走出了窯門。

  我還在炕上,看到麻子嬸走出了窯門,我也站起來要出窯門,窯門卻變得很遠,似乎越走越遠,能看見門的亮光,怎麼也走不到門口去,而且窯壁在閃動,用手摸摸,好像是軟的,不是土牆是土牆上包裹了一層海綿,或者就是海綿做的。我繼續往前走,窯壁就收縮了,先是兩邊的壁往一處擠,窯成了窄道,把我卡在了其中,後來空間愈來愈小,肩已經被夾住了,還使勁往裡壓,身子就無法動彈,聽到骨頭在哢嚓哢嚓響,我驚慌地叫:麻子嬸,嬸呀麻子嬸!

  大叫了三聲,我醒過來,呼吸短促,渾身大汗,才知道做了一夢。我以前是做過失腳從樹上摔下去的夢,那是我在摘一顆杏子,滿樹的杏子都是青的,只有樹梢上有一顆杏子黃裡透紅,我踩在那枝條上,還用腳試了試枝條的軟硬,就拉長身子伸手去摘,但樹枝斷了,一下子往下掉,往下掉。第二天我把這夢告訴娘,娘說那是你在長,長個哩!而現在,我的夢並不是往下掉的夢,這夢是什麼夢呢?

  鹼畔上,黑亮爹把錢給麻子嬸,說:我給了半語子二十元,再給你五十元,你收下。麻子嬸罵:他不要臉,打我哩還收我的錢!黑亮爹在問:人靜靜著啦?麻子嬸說:睡了,小紅人一貼就睡著了。她還要乏的,渾身抽了筋地乏,這幾天得把飯菜管好,甭捨不得。黑亮爹說:她哪怕缺胳膊少腿,成傻子癱子哩,只要是咱的人,在咱窯裡,我都會好吃好喝地伺候的。麻子嬸說:咋說這話?!黑亮爹嘿嘿笑了,再問:她往後會安生吧?麻子嬸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跟我師父白學啦?!

  ***

  我真的是渾身稀癱,沒有了往日的力氣去哭,去叫駡,去摔東西,甚至連呆坐一會兒都覺得累。黑亮是把拴狗的鐵絲撤了,也把高跟鞋還給了我,但他不肯再去方桌下的席上睡了,說已經是夫妻了,誰不知道誰的長短深淺,還不讓上炕嗎?他上來了,我沒有吭聲,想著只要沒更多的人捆我手腳,他黑亮也不能把我怎樣,就拿了一根棍子放在炕的中間:我睡裡邊,你睡外邊。

  這期間,村裡好多人都來過鹼畔,八斤猴子滿倉拴牢在罵立春臘八兄弟倆壟斷了血蔥生意,血蔥是咱這兒的特產,並不是他兄弟倆發明的創造的,他們為什麼壟斷了?鼓動著黑亮也組成一個他們都參加的生產經營血蔥公司。黑亮不同意,說再成立公司就誰也賣不了還把血蔥的牌子砸了。黑亮勸這些人,這些人還是氣鼓鼓的,說那就看著這兄弟倆吃香的喝辣的?黑亮爹就接了話:立春臘八日子過不前去了你們恥笑人家,人家日子稍好了就又這麼忌恨?!而一幫婦女也嘰嘰喳喳地跑了來,八斤就說:這一群鳥變的貨!婦女們都是些五十六十的年紀,也不收拾,蓬頭垢面,來找老老爺,說她們要再去挖極花呀,雖然極花難挖了,可她們閑在家裡也是閑,不如去能挖幾棵是幾棵,掙一分錢是一分錢麼。

  讓老老爺看看近日有雨還是有風,她們的運氣如何?男人們就起哄:男人都挖不到極花了,女人是比男人尿得高?!婦女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攻擊,問八斤:你身上流血了?八斤說:我犯痔瘡了,你咋知道?再問:流了幾天啦?說:還流幾天啦?流了半天我都快死呀!她們就說:女人一月流七天血都沒事,你說女人強還是男人強?!他們爭著罵著笑著,老老爺始終沒說話,還是坐在葫蘆架下往那些葫蘆上寫毛筆字。架上的葫蘆全摘了,裝在一個笸籃裡,有方的有圓的,大的老碗大,小的則拳頭小,正面都印著德呀仁呀孝呀的字,他用毛筆又在背面寫墨字。寫畢了,大家都去拿,老老爺也不阻攔,開始吃他的煙。他的煙袋杆子很長,點火的時候不至於燎了鬍子。八斤拿了一個,滿倉和猴子也各拿了一個,走過來時黑亮要看上邊又新寫了什麼字,但黑亮認不得讓我看,那三個葫蘆上分別是:曌。我說:我只會數筆劃,又是秦朝沒統一文字前的字?!八斤說:給你吧。我說:老老爺寫的你不要?滿倉和猴子也把他們的葫蘆都扔給了我,他們就走了。

  到了晚上,黑亮睡在炕上了,還給我說著白天裡那葫蘆上的三個字,問我真認不得還是我認得不肯說?我說:那不是字,哪有一個字那麼多筆劃?!黑亮說:我問過老老爺了,那三個字的意思是會有好運的。我說:會有好運?黑亮說:八斤猴子拴牢把葫蘆全給了你,你就有好運哩!我說:那我做個夢去!就睡了。黑亮卻整夜不安分,一會兒手要摸過來,一會兒腿要伸過來,我用掃炕笤帚就打。他說:這……有癮的,人要吃飯就要幹這事麼,飯你吃厭過?我坐起來,我不睡了。

  我擔心我會瞌睡,便坐在了窗前,窗上黑亮已掛上了簾子,我把簾子拉開,讓風吹我,讓白皮松下的烏鴉屎的臭味熏我,想這裡男人找不下媳婦卻生產血蔥,女人怎麼經期能七天不淨,窮得沒有細糧卻把粗糧變著法兒講究著味道,大都沒上過學,竟還是用五六十個筆劃的字,這是啥怪地方?我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星還是那麼繁,白皮松頂上仍是漆黑一片,也就是那一片呀,我睜著眼睛看呀看,真的會有好運嗎,直看到了天亮,尋不見屬於我的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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