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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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 想娘在我失蹤後肯定沒睡個囫圇覺了,她只是哭,再就是給房東老伯訴說。想老伯一定會幫娘的,給娘出主意,到派出所報了案。想派出所肯不肯立了案就開始尋找我呢?以前,出租大院南樓三層那一家被盜竊了,也曾報了案,派出所做了筆錄就讓回去。那租戶問案子幾時能破?回答是如果抓住了小偷就破了,從此再無下文。老伯是知道這些的,會給娘說:現在社會複雜,發案率高,不死人的話派出所不會給你查的,他們也沒財力人力給你查的,你還是先印上幾千張尋人廣告張貼吧。娘去找到製作廣告的公司,人家要我照片,娘沒有我的照片,她只是說我二十歲,個頭比她高,人不胖不瘦,眼睛很大,有一雙長腿。人家並不聽這些,說沒有照片那廣告就等於白貼。 娘回來又給老伯訴說,哭成了一攤泥。想娘當著老伯哭的時候,或者青文從學校正好回來,他就在相機裡翻尋我的照片。青文竟然沒有刪去我的照片,他翻尋出來,就陪娘再去廣告製作公司,印出了幾千份尋人廣告。滿巷子的人都知道我失蹤了,在議論:是那個收撿破爛的女兒嗎,蠻漂亮的麼!會不會是被販子拐賣了呢?不可能吧,她那麼大了,又聽說上過學。誰能騙了她?那會不會是戀愛了,她娘不同意,和男朋友私奔了?沒聽那收撿破爛的說呀,她現在成祥林嫂了,女兒有了男朋友她能不給人說嗎?哦那是進了娛樂場所了,幹那號生意聽說就被控制了,不能隨意出來。或許,遭人害了,沒去一些爛尾樓裡看嗎,沒去城河裡看嗎?議論就議論吧,娘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了,在每一個後半夜娘拿著尋人廣告在大街小巷的路燈杆上貼。貼小廣告城管是要管的,想青文能還陪娘一塊去貼了,他就是不動手貼,能遠遠地站在街口給娘放風盯城管嗎? *** 又是一個後半夜了,黑亮才回來,看到我睡在炕上,桌上的煤油燈還點著,他以為我睡著了還浪費煤油,噗地一口吹了。我說:把燈點上!黑亮說:你沒睡著?把燈又點著了,他坐在了炕沿上。我背著身卻感覺得他在看我的腳,腳面上涼颼颼的,一挑被子,把腳裹起來。黑亮在給我說話:告訴你個好事,我今日在鎮上得到消息,咱村明年就拉電呀,電線電杆全部由政府出資,拉了電,我就給你買電視機。他的目光移開了,而我又感覺到他的手從炕沿慢慢向我摸索,我一下坐起來,把放在炕上的他的那卷被褥扔到地上,也扔去了那個枕頭。他拾了被褥枕頭到方桌下鋪席去睡,發現了地上的一疙瘩白蒸饃,撿了吹吹,吃在嘴裡。我說:那是給老鼠的!他說:給老鼠的?我說:我養著老鼠哩。他有些吃驚,說:胡蝶,你這是咋啦?我大聲地說:我要回去!他立即制止:你喊你喊?夜深了!自個躺下去在抽泣。 我是對他太凶了,但我不能對他好,一點點都不能好。 黑亮抽泣了一會兒,慢慢就停止了,他實在是累,就睡著了。我又取下鏡框,默默地給極花說著話,我已經有了無數的神秘的通訊方式,比如這極花,這老鼠,這白皮松和白皮松上的烏鴉,這白天的太陽,這晚上的月亮,這鹼畔上刮的風,下的雨,潮上的霜。我給極花默說著話,說累了,又坐在了窗前往夜空裡看。在白皮松的上空看了多少個夜晚了,那裡似乎有了星,再定睛看去,還是一片黑。這個夜裡我先是並不抬起頭,在心裡禱告:今夜裡讓我看到星吧,今夜裡一定會看到星的。然後抬起頭來,白皮松上空仍瞎了眼一樣的黑,一時心裡全長了草。 黑亮是有了鼾聲,後來聽到鹼畔上的狗也有了鼾聲,我突然有了這個時候再逃走的念頭,就悄悄下了炕,抱著窯裡的那個筐子,準備著開了窯門出去即便狗醒了撲來,我用筐子抵擋它,只要能跑下鹼畔的出入口,狗就因鐵鍊拴著無法再追到我了,而黑亮和他爹聽見狗叫醒來,醒來還得看個究竟,還得穿衣穿鞋,等他們出來攆,或許也攆不上的。 我剛把窯門拉開,一個人竟然就滾進來。這人是蹴在門外的,滾進來了先被嚇蒙了,慌張地說:誰? 誰?我問你是誰?! 這是黑亮爹。 黑亮已經醒過來了,他一下子撲過來攔腰把我抱上炕,黑亮爹趕緊出了窯從外邊拉閉了門,狗同時叫起來,黑亮爹有些平靜了,在說:亮,亮,我問你明日還去進貨?黑亮在窯裡回應:爹,你去睡,去睡吧。這一次,他把煤油燈吹滅了,自己就背著窯門蹴在那兒,不斷地喘氣。 黑亮爹在黑亮不在家的時候絕不到我的窯裡來,甚至向這邊看一眼都不看,我猜想,他在黑亮回來之後,三更半夜卻蹴在窯門口,他或許老是聽見我和黑亮不是吵架,就是沒有什麼響動,會不會影響同床呢?黑亮爹肯定看到了兒子竟然睡在方桌旁的地上,他的心在疼嗎,在火燒油煎嗎,在流血嗎?我有了一絲快感:讓他看到了好,他知道了實際情況,他可能會死了心讓兒子放走我的。 我第二天一早就觀察著黑亮爹,他在黑亮給我端洗臉水時,把黑亮叫進了他的窯裡,過了好長時間,黑亮才把洗臉水端來,黑亮爹沒有出來。他在做早飯,風箱噗嗒噗嗒響。等飯熟了,黑亮又端了飯給我,他自個和瞎子叔端了碗蹴在井臺邊。老老爺在給葫蘆蔓水,瞎子在說:老老爺,你吃了沒?老老爺說:吃了。瞎子說:這幾天我這腿老疼的?老老爺說:你熏熏艾。瞎子說:熏了還疼。老老爺說:那就是有鬼了吧。《內經》上講經穴裡平日神氣充塞著,神氣有虧了,鬼就去住了。瞎子哦哦著,說:鬼住了?老老爺,那你說咋辦?老老爺說:我趕不了鬼。 黑亮說:叔,我讓麻子嬸帶你去西豎梁廟裡去。瞎子說:西豎梁上的廟沒了,她帶我去給那個樹祈禱呀?沒事沒事,你爹的茶葉沒了。黑亮說:我明日去買呀,還托鎮上那個老陸去縣城給你買副墨鏡的。瞎子說:胡花錢,要那墨鏡幹啥?!黑亮說:這你不管!瞎子說:你不要買,買了我也不戴。明日你恐怕進不成貨了,金鬥他爹又不在了,你不去幫忙?黑亮說:金鬥他爹不在了?前幾天我還看見拄個拐拐在村口轉躂麼。瞎子說:第三回腦子出血了。兩個人邊吃邊說話,黑亮爹沒有吃,他在刻一個石槽,叮咣叮咣,節奏不緊不慢,聲響沉重。 吃過午飯,黑亮又去了雜貨店,瞎子也背著簍子出去了,村長卻指揮著五六個人往鹼畔上抬了一塊大石。他又是披著褂子。黑亮爹嘰咕了一句:整天披了衣服胡撲哩!沒想村長卻聽見了,說:這咋能是胡撲哩,讓你鑿個石羊呀!黑亮爹說:我是說你老披個衣服。村長說:這是所有村長的裝扮啊!石頭抬上了鹼畔,幾個人就在石頭上比畫著,爭執著,還詢問老老爺。老老爺是坐在葫蘆架上看一本書。村長說又看曆頭呀?今年是啥年,人咋這麼脆的,不停地埋呀!老老爺說: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村長說:曆頭上有沒有說羊怎麼鑿?老老爺說:她麻子嬸會剪羊,讓她剪出幾個樣子參照著。黑亮爹說:村長你吃煙。我用得著她剪,年年都鑿石羊哩,我不會鑿了?!老老爺說:去年鑿的那個前腿沒有彎下,石羊送病,得兩個前腿都要跪著才行。村長叼著煙袋,對五六個人說:再去抬,把溝畔那些石頭都抬來,今年死的病的多,就多鑿一些! 整整一個中午,五六個人都在抬石頭,大的小的石頭在鹼畔上堆放了成十個,黑亮爹沒有說鑿這些石羊該有什麼報酬,也沒有抱怨這麼多他怎麼鑿得過來,還給大夥熬茶喝。茶還沒熬好,鹼畔下有人喊八斤,那個光頭應了聲,喊著的問:村長在沒在那?八斤說:村長,叫你哩。村長說:誰叫哩,就說我忙著哩。八斤說:是背鍋子麼。村長說:又是為低保尋我呀?放下煙袋走了。八斤說:都是男的尋女的哩,沒見過背鍋子這急的?!另外的人說:她沒尋你吧?八斤說:我收拾不了,她那背鍋子睡不實麼。六七個人就都笑了。 可是,茶熬好了後,黑亮爹卻並沒有只讓大夥喝茶,還拿出了酒,招呼著那些人坐到他窯裡去喝,一直喝到黑亮從雜貨店回來了,他們還在喝,而且也讓黑亮喝,似乎還罵黑亮,後來黑亮也喝高了,他從他爹的窯裡出來,手裡拿著三根血蔥咬著吃,罵罵咧咧。窯裡人說:黑亮你敢不敢?黑亮說:敢!窯裡人說:狗日的這才像男人! *** 我在想。 還想些什麼呢?突然覺得想那麼多都沒有用啊,也就不願再想了。 這是第三百零三天發生的事,我那時腦子木木的,像灌了一盒糨糊,只在窯壁上刻下新的道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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