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我在想小水池。 小水池在夏天裡有了三株蓮,還有十二隻小綠蛙,我在出租屋一開窗就看見了。小綠蛙往蓮葉上蹦,蹦一個,蹦上去了,蹦兩個,蹦上去了,第三個也蹦上去,蓮葉一斜,三個小綠蛙就全掉進水裡。但一到星期天,我便把窗子關了,因為青文會拿照相機蹲在那兒拍照。青文是房東老伯的小兒子,人長得帥氣,又在一所大學裡讀書,他肯定瞧不起一個收撿破爛的租戶的女兒,所以,當他出現在小水池邊,我就關了窗子,屋裡的煤爐子生起火來煙霧大,嗆得我直咳嗽,窗子還是不開。 有一個傍晚,本不是星期天,我該去水龍頭那兒淘米的,青文卻回來了蹲在那兒又拍小綠蛙,我就先在屋裡擇韭菜,擇著擇著,光線暗下來,我去開電燈,電燈卻是黑的,出屋來看電錶,以為跳閘了,可並沒有跳閘,我喊房東老伯,青文跑過來問有事嗎,我竟然臉紅了,告訴他電燈怎麼不亮了,是不是整個大院都停電了?他檢查了我家的線路,又檢查了電錶,最後搭凳子摘下了燈泡,說:燈泡壞了!原來是燈泡壞了,這麼簡單的事我竟沒有想到,有些尷尬,便去他家拿了個燈泡安上,屋裡一下子明亮起來。我說謝謝你,他說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胡蝶,他說他叫青文。我說:我知道你叫青文,在上大學,愛好攝影,你爹讓我看過你拍攝的照片。他說是嗎是嗎,突然拿起相機哢嚓給我照了一下。我並不情願他為我拍照,我那時還穿著從鄉下帶來的舊衣裳,留著兩個辮子,辮子已經稀鬆了。我說:這難看的!他說:你很純淨。給我笑了一下,就走了。 那個晚上,我都在想:他把我留在他的相機裡了?! 但我沒有提出讓他給我洗照片,他在以後再沒有提說過這事,我想他是不是回去就把我的照片刪掉了呢? 我不再去理會他了。可不去理會又怎能不理會呢,每到星期六下午我就在大院裡看有沒有青文的身影,常常是沒有見到,這個下午直到第二天我都慌慌的,娘讓我去菜市場買南瓜,我買回來的卻是茄子,娘出門時讓我把她的鞋洗洗,等娘回來了我卻忘了洗,娘罵我:年紀輕輕的,忘性這大?!而一旦看到青文了,我的情緒非常好,我會穿上那件小西服,剪了頭髮,一會兒去水龍頭那兒洗菜,一會兒去院子牆角處倒垃圾,青文又在小水池邊拍照了,全神貫注,我沒有叫他。走回屋子了又覺得我好傻呀,怎麼不弄出個響聲引起他注意呢? 終於有一次機會,我們又接觸了。那是娘去收撿破爛了,我把娘拾來還放在屋裡的三個破下水井蓋拿到廢品收購店賣,店老闆說井蓋是公共設施,公安局已警告他們不許收購。我說這井蓋是別人賣給我娘的,來賣時是破的,並不是我娘偷的。老闆把井蓋收了,卻不付錢,我說不付錢也行,把井蓋退還我,他也不退,說:我不檢舉你就夠你的!我哭著回來,一進大院就和青文打了個照面,他說你咋啦,我說了情況,他說我幫你要去。領我往收購店去,出了門,卻把相機又放回家去,再出來袖子挽在胳膊上,領口上的扣子也解了。我說:你可不敢去打架呀。他說:要打我也不怕。我說:要打架我就不要了,我娘買井蓋也理虧哩。他說:你娘不該買,那收購店為啥就能收?那傢伙是欺負你哩!到了收購店,老闆是認識青文的,青文只說了一句話,老闆乖乖給我付了錢。老闆說:青文,這是你的啥人?青文說:表妹。 回來的路上,我說:謝謝你哇!青文說:咋謝表哥呀?他笑起來,我也笑起來,我說:我給你擀長面! 那天,我真的沒去市場買機器面,而是擀了長面,我把面和好後,餳了半天,用盡力氣去揉,揉得到到的了就擀起來,直擀得像紙一樣薄,切成韭葉寬,煮出的麵條又勁又光,再調上鹽、醋、蔥花、油潑辣子,我覺得我做出了世上最好吃的麵條。但是,等我端了一碗面去他家,他突然接到電話有急事已回學校了,那碗面就讓房東老伯吃了。 以後,我再沒有見過青文,我穿了高跟鞋,大院的租戶見過,房東老伯見過,幾乎那條街巷的人都見過,青文沒見過。我在酒店給房東家打電話,那同樣是個星期天,我希望接電話的是青文,接電話的仍是老伯。 *** 黑亮去了鎮上三天,回來的手扶拖拉機一到鹼畔,十幾個村人就湧了來,狗不再叫,臥在那裡啃骨頭,亂七八糟的說話聲像捅了蜂窩一片嗡嗡。 這回咋去了幾天?瞧這圍巾,多好看的,買一條吧。好是好,給誰系呀?泥腳不要在輪子上蹭刮。有鹽沒?油可以十天半月不吃,鹽頓頓離不了呀!我就不吃鹽。你腎病當然不吃。滿倉的媳婦要坐月子呀,店裡只有白糖沒紅糖,他娘都給我發脾氣啦!呀呀?! 亂哄哄的說話中,猴子在呀呀著,他說:她發啥脾氣,孩子是你的?黑亮朝窯窗這兒看了一眼,說:你別胡說!瞎子說:你把火熄了,別讓拖拉機又跑了。拖拉機是有一次停在那裡沒有熄火,有個駝背女人來和黑亮吵架,她往拖拉機上踢了幾腳,拖拉機竟然向老老爺的窯洞那兒跑去,虧得黑亮動作快,跳上拖拉機拉了閘才停住。鹼畔上又上來三個人,一個鼻涕流多長的,擦了把就要抹在拖拉機上,黑亮熄了火,說:往哪兒抹?!那人說:感冒了。鼻涕又抹在了石頭上。 猴子說:怕胡蝶知道你的臭事呀!怎麼樣,還好吧?黑亮說:好麼。猴子說:好東西要消停用哩,你這黑眼圈,那不是讓你在受活是挨刀哩!一隻鳥忽地往窗口飛來,飛來落下了才是一片葉子。你知道個屁!黑亮說:卸貨卸貨!一個比黑亮矮了一頭的人在叫著叔:叔,你吃煙去,我來。把拖拉機上一大捆掃帚卸下來,又去搬醋桶,搬下醋桶卻讓瞎子提到窯裡去,說:啥時候讓我也挨刀子。猴子踢矮子屁股:把你家的血蔥都賣了去,別讓把你憋得臉色通紅!這矮子那天把我往窯裡抬的時候,他抬的是我的腿,在我的腿上掐了很深的指甲印。他那麼老的臉,皺紋如溝壑縱橫,卻把黑亮還叫叔。就有人說:讓你挨刀子?好麼,明日買一雙鞋來,我當個媒,給三楞說話去,把他姐嫁你。矮子說:他姐不是嫁到南溝村了嗎?那人說:男人在蓋房時摔下來死了。 矮子說:這我不要,她嘴歪到左臉上,常年流涎水,我不要。猴子說:那你尋牆窟窿去!黑亮黑亮,這袋子裡有白蒸饃,你買這麼多呀!黑亮爹立即把蒸饃袋子奪了去,提進他的窯了。猴子說:也不說句讓人的話。踢了一下狗,狗向他撲,他順手從拖拉機上拿了個笊籬扔過去,沒打住狗,笊籬落在我的窗臺上。我把笊籬又扔了過去。黑亮和一個老漢說話:火紙漲價啦?漲了一角。搪瓷缸呢,這碗呢?搪瓷缸老價,這碗是景德鎮的,十元錢三個。以前不是十元錢四個嗎?沒給你嬸買絲線?買了,現在是一把三元。黑亮你心黑!不是我心黑,漲價了麼,這一把子絲線我只掙一角呀。猴子,猴子!是黑亮爹在叫,猴子說:叫德有。 黑亮爹說:別講究,來給我幫個手。黑亮爹在挪動一塊石頭,那是一塊刻成的墓碑,猴子在看碑上字,念道:考劉德林,妣梁麥葉,這是劉白毛訂的?黑亮爹說:他爹他娘臘天過三周年呀。猴子說:這快的?人一死日子就堆下了!黑亮孝順,給你買白蒸饃啦?黑亮爹說:挪你的石頭!猴子撅了屁股挪石頭,放了一個屁,旁邊有人說:你狗日的吃韭菜啦?!猴子說:園籠請吃的。黑亮問:哎,園籠咋沒來,他讓我給他買的化肥他不來取?猴子說:他請我吃了韭菜包子就去挖極花了。黑亮說:他能挖下極花?猴子說:村長追著向他要五千元,他說媳婦沒弄成不給錢,兩人吵了幾架了,他說挖極花不一定能挖到,但也只能去挖極花。黑亮爹說:這都弄的啥事嘛!鹼畔下就有了罵聲和哭聲,那個抹鼻涕的在說:吵了一輩子咋有那麼大的勁頭?!麻子嬸,嬸,你到這裡來! 麻子嬸從鹼畔入口冒出來,我好久沒見到她了,人又瘦了許多,在嗚嗚地哭著,一看到黑亮卻說:黑亮哎,你沒給嬸捎紅紙?黑亮說:哎喲,我把這事咋忘了!麻子嬸說:你肯定沒忘給你媳婦買白蒸饃!矮子說:噢給媳婦買白蒸饃?!你媳婦身上自帶了兩個白蒸饃,你還給她買白蒸饃?黑亮踢了他一腳。矮子哎喲一下,轉身給麻子嬸說:你剛才還哭哩,這會就恁高興?麻子嬸說:我還哭不停呀?!她朝我的窯裡來,我就在窗口,她卻沒看見,過來拍窯門的鎖子,狗唰地從鹼畔沿跑過來,繩環在鐵絲上滑出很響的聲。 麻子嬸呸了一口:臥下,臥下!狗不臥下,瞎子卻過來擋住了狗,也擋住了麻子嬸,說:半語子來啦!麻子嬸說:你看見半語子啦,半語子是人還是毛驢?大夥嘻嘻哈哈笑,瞎子說:我聽見他腳步聲了,穿的是膠鞋,鞋爛了裡邊鑽了水。麻子嬸扭身看了看。果然鹼畔入口冒出了半語子,她說:黑亮,你有包裝紙了給我。黑亮把一張包裝紙給了,她搖晃著就走了,走到葫蘆架前喊老老爺:老老爺,你咋不管管半語子?半語子已經站在鹼畔了,還在罵,不讓黑亮給紙。黑亮說:我嬸愛剪就讓她剪麼。半語子燥了:那那能吃能,喝?!我一輩子咋守,守了這麼個貨……黑亮爹忙拿煙袋,說你歇著,讓煙袋占住他的嘴。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