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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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下午,我們都在酒店裡洗了澡,王總給每人發了二百元,說是明日都燙個發吧,還發了一盒擦臉粉。我心想,以後上班也就在這麼豪華的酒店嗎?可到了晚上,王總卻說蘭州有個展銷會,得連夜趕去參展。我問蘭州在什麼地方,去那兒多長時間?王總說蘭州也是大城市,去四五天,展銷會一完就回來了。要去四五天,我就不放心娘了,便在出發前給房東老伯打了個電話,出租大院裡只有房東老伯那兒有個座機,我告訴他給我娘傳話:我找到一份工作了,過幾天把錢帶回去。 我們是夜裡搭乘了一輛客運車,車裡人多特別擠,又顛簸得厲害,我不知道這是經過了哪裡又到了哪裡,先還趴在車窗往外看,夜幕下起伏綿延的群山,山下這兒一簇那兒一堆黑乎乎的村莊和村莊裡還亮著的燈光,後來就昏昏沉沉睡去。當第二天中午車停了,我才醒過來,好像是一個縣城或者鎮子,迷迷瞪瞪又被領到一個小賓館。住在小賓館了,王總並不讓我們出房間,說是這裡治安不好,又人生地不熟,就別亂跑,買了盒飯讓我們吃。到了晚上,又讓上車,這次竟然是輛小車,但上車的只有我和王總,車裡還有一個男的,我不認識。那男的極其和氣,還買了一大堆零食和飲料讓我吃喝,我很快就在車上睡著了,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問:咋還沒到?回答著:快了快了。又頭沉得想睡。我那時還不好意思地說這多的瞌睡呀!現在才明白,他們讓我喝的飲料裡一定放了什麼藥。到了傍晚,我終於下了車,腿都腫了,頭暈得厲害,就這樣來到了這個村子。 *** 黑亮爹把又一個石女人像放在了鹼畔沿上,我腳脖子上的鐵鍊被取掉,但窯門依然是鎖上的,狗就臥在那裡。黑家的狗原本是個遊狗,它除了打盹外,醒來就不安靜,攆雞,也攆老鼠,而且一聽到村裡什麼地方有一聲喲喲聲,那是誰家的小孩又拉屎了叫狗來吃,它立即翻身跑去,半天不見蹤影。黑亮爹罵過它幾次,它改不了本性,就把一條鐵鍊一頭拴在石女人像上,一頭掛在窯門上,然後給狗也系了繩,繩很長,繩環套在鐵絲上,它可以在鹼畔上來回活動,卻再也不能離開。 當初給我使用的辦法現在給了狗,我有些幸災樂禍,給狗做鬼臉,說:我沒自由你也沒自由了!它報復我,我在窗臺趴著的時候,它偏到窗根下,奓了腿撒尿。狗尿的味道難聞,黑亮就專門痛打過它一次。 黑亮仍是十天八天去鎮上縣上進貨,回來給我買一兜白蒸饃,有一次竟還是買了個豬肘子,我以為這是要做一頓紅燒肉或包餃子呀,黑亮爹卻是把肉煮了切碎,做了臊子,裝進一個瓷罐裡,讓黑亮把瓷罐放到我的窯裡,叮嚀吃蕎面餄餎或是吃燉土豆粉條了,挖一勺放在碗裡。而那根大骨頭扔給了狗,說:你要盡職哩!狗就整天啃那骨頭,骨頭上沒有肉,差不多成了黑木棒,它還在啃。 到了二百零五天的傍晚,黑亮去了老老爺窯裡,瞎子又在推著石磨磨苞圠,我在窯壁上刻了道兒,黑亮回來了,拿著一張紙往牆上貼。紙上只寫了一個墨筆字:。我認不得,數了數,竟然是六十四筆劃。就問:貼這樣的字幹啥?黑亮見我請教他,一下子得意張狂了,說:能有六十四筆劃的字,我們這兒人厲害吧?你沒見過吧,不知道這字怎麼讀吧?便盤腳搭手地坐在炕沿上介紹這個字讀波陽音,專指一種麵食,就是那種寬面片子。這個字可能是秦朝統一文字前就有了,文字統一後這裡還在使用,一直就用到了現在。老老爺每年都要寫好多張這樣的字送給村裡人,老老爺解釋這個字裡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有車有牲口有心靈有言論,還有好風光去旅遊,把這個字掛在家裡,這個家就幸福了。 黑亮正說得起勁,我插了一句:我幸福?! 黑亮一下子拙了口,看了我一會兒,說:你只要配合,這些你都會有的。 我說:啥是配合,劊子手殺犯人了,讓犯人乖乖伸長脖子?! 黑亮還沒有回過嘴,鹼畔入口響著了腳步聲,臥在窯門口的狗呼哧跳起來,繩環在鐵絲上唰地一響,它已經站在井臺邊汪汪大叫,聲如打雷。來的人忙從地上撿起一根棍,掄著就打。黑亮爹從他的窯裡出來,說:哎,哎,你認不得村長啦?!村長還掄了一下棍,打得狗吱唔吱唔叫,說:我今天沒披衣服,就咬我?村長身後還有一人,說:是咬我哩,我穿得爛。那人是穿得爛,見黑亮爹從窯裡往外拿凳子,忙去幫了拿給村長,村長坐了,問:黑亮呢?黑亮爹撿著從磨盤上蹦過來的一顆苞圠,說:黑亮黑亮,村長來啦!要把苞圠扔到磨盤上去,又擔心扔不准,丟在嘴裡嚼起來,又說:找黑亮有事?村長說:我得操全村的心麼,你家的日子現在是回全了,園籠還爛著呀。黑亮爹就問那個爛衣服的人:園籠你出啥事啦?園籠說:黑亮來了,讓村長說。黑亮爹抬頭說:你也不套驢?瞎子推著石磨,滿頭的汗明晃晃的,應著:犁了三天地,讓歇著。黑亮爹把手巾扔過去,恰好扔在瞎子的磨棍上,黑亮,黑亮,他又朝我的窯裡喊了一聲,一群烏鴉開始落到白皮松上。 黑亮說: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出去了,村長在給黑亮說話,園籠就雙手合掌,不停地說:兄弟,兄弟。原來是村長接到消息,鎮上又有了一個女的,他看著園籠可憐,想給園籠辦成這個事,鎮上那邊催得緊,要連夜去領人,這就得黑亮開手扶拖拉機去一趟。黑亮有些為難,說這麼晚了,手扶拖拉機上又沒有夜燈,路不好走呀。村長說:有多難走,我有手電哩,這你得去,你不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園籠就拿出一卷錢給黑亮,黑亮不收。黑亮爹就說:黑亮你去。黑亮說:那我跑一趟。和村長去收拾起手扶拖拉機。黑亮爹在問園籠:花了多少錢?園籠說:兩萬。黑亮爹說:不貴麼。 園籠說:說是一個眼睛不好。園籠便把錢又往黑亮爹懷裡塞,還看了一下村長,聲小下來:我給黑亮一千,你也別嫌少,我也就兩萬六千元,給村長了五千,只剩下這一千了。黑亮爹說:你別這樣,要不黑亮就不去了。手扶拖拉機發動了很久才發動起來,村長在說:黑亮,你有啥好衣服,借給園籠。園籠說:我這衣服行麼。村長說:行個屁,你不怕丟人我還顧臉面哩!你回去拿些繩去。園籠說:拿繩?村長說:不拿繩綁著,人要跑了,咱兩個能追上?拿了繩你就在村口等著。園籠哦哦地從鹼畔跑下去了,黑亮爹卻把黑亮叫到一邊,嘰嘰咕咕了一陣,黑亮就回窯裡來。 黑亮在窯裡取了一件他的衣服,我說:又去拐賣人呀?他說:這是去買。我說:就是你們買,才有人在拐在賣!你害人吧,你害了我還要再害別人!他說:這是幫園籠,你不知道園籠多可憐。你有紅嗎?他向我討紅。他說他們這裡辟邪是要在身上裝上媳婦的紅,他說這些話時,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但我明白了,他在索要我的月經紙。我哪裡還有月經紙,窯裡沒有衛生巾,連報紙都沒有,我用的是從麻袋裡掏出來的一卷棉絮。我從身下撕了那麼一丁點,他快活地用苞圠葉包了,揣在了貼身的口袋裡,說:這就對了麼,有我媳婦的紅,我百無禁忌!我一揮手,滾吧滾吧,我只是不願意讓他出車禍罷了。 手扶拖拉機是開走了。到了雞叫兩遍,天就下起雨,鹼畔上很快起了一層水,雨腳落上去像跳躍著無數的釘子。我看見黑亮爹還站在他的窯門口,在說:雨咋這大的!回應他的是瞎子,瞎子可能也站在他的窯門口,但我看不見,瞎子在說:雨咋這麼大的! 整整一夜,黑亮沒有回來,我沒有睡,黑亮爹和瞎子也沒有睡。我沒有睡在想著那個眼睛不好的女孩是哪兒的,怎麼也遭人拐賣了?黑亮爹和瞎子在操心著手扶拖拉機在雨夜的山路上是否安全。我突然冒出出個車禍也好,如果傷亡了人,那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吧,想完又覺得不該這麼想,自己打了一下自己的臉。 到了天明,雨是停了,手扶拖拉機還是沒回來,黑亮爹鑿了一會兒石頭,站起來在鹼畔上走來走去,鹼畔上就走得一片泥濘,在葫蘆架下了,問老老爺:不會有啥事吧?老老爺說:有啥事?沒事!他又坐下來鑿石頭。 我終於聽見了突,突突,突的聲,這是手扶拖拉機在響,響得像是在哮喘,似乎喘得閉了氣了,要過去了,卻又一聲緩活過來。黑亮爹咣咣地鑿石頭,這時候突然停下來,對著才喂了毛驢、自個在窯門框上蹭身子的瞎子說:你聽那聲音不對嗎?瞎子說:哦,路滑得開不上來?手扶拖拉機的吼叫斷斷續續,似乎油箱裡裝的不是油,是沙石泥漿,從油管裡通過一疙瘩沙石了,轟地一下,再通過一疙瘩沙石了,轟地一下,機器是放不完的屁。黑亮爹和瞎子趕緊抱了草簾子跑下鹼畔。 黑亮是安全回來了,但並沒有把那個女孩買回來。黑亮說,他們去了鎮上那個小旅館,經紀人變了卦,說兩萬元少了,須要三萬元,他們和人家討價還價,最後談到兩萬五,園籠給村長發誓回去後他會給還五千的,讓村長先墊上五千元。村長是墊了五千元,去一手交錢一手領人時,開了旅館房間門,那女孩卻不知什麼時候從後窗逃跑了。那女孩是把床單撕了擰成繩從後窗吊下去跑的,那是三層樓呀,樓下有一攤血,但人沒見了。 那天我蒙了被子睡了一中午,我慶倖著那個女孩,卻又為我的蠢笨和無能而哭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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