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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我在想我娘。

  營盤村前的山是三個峰頭,村裡人都說那是筆架山,可營盤村沒有出文人,連一個大學生都沒有出過。娘就對我和弟弟說:好好念書,營盤村的風水會不會就顯在你們身上呢!但娘的日子過得很苦,爹死後,她得忙了家裡活,還得忙地裡活,原本就長的臉一瘦了顯得更長。每到開學前,她就為籌我們的學費熬煎,已經把一間房賣給了鄰居,還賣掉了她的結婚陪妝箱子、一張方桌和四把椅子,到後來,連家裡上幾輩人傳下來的銅臉盆錫酒壺玻璃插屏也賣了。

  我見過娘在灶膛燒火時哭,我給她擦眼淚,她說煙把她熏嗆的,我說火是明火沒有煙呀,她就嘮叨我事多。娘是越來越愛嘮叨,總是我這樣不對,那樣不對,我都有些煩她。五月初三是爹的忌日,娘要給爹的遺像前獻米飯,在米飯上夾了一筷子豆腐,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還說:你就愛吃個酸白菜!把酸白菜夾上了,卻突然哭起來:你輕省了,你啥都不管了,你把我閃在半路上?!把一碗飯菜和遺像全打翻在地。到了冬季,石頭都凍得像糟糕,但手只要一摸上去,又把手能粘住。那天我和弟弟從學校回來,弟弟說:今日娘給咱做啥飯呀?我說:米粥吧。弟弟說:一天三頓老是米粥!我說:你再彈嫌飯碗子,讓娘嘮叨你!一抬頭,卻見娘在遠處的那棵砍頭柳下脫棉襖上套著的碎花衫子。從村子到鎮街六里路,要路過那棵砍頭柳,砍頭柳就是每年都要把樹枝砍掉了只剩下樹樁,來年春上樹樁上再長樹枝,這種柳越砍越長得旺,以至於樹樁粗得三個人才能摟抱住。娘最好的衣服就是那一件碎花衫子,她是去鎮街了才把碎花衫子套在棉襖上,從鎮街回來了又把碎花衫子脫下來。

  娘是去鎮街了,提了一個大包,裡邊裝著作業本,圓珠筆,一袋鹽,一袋堿面,竟然還有塑料紙包著的一斤羊肉。我說:今日不過節呀。娘說:不過節咱就不能吃肉啦?吃,給你倆吃好的!那個晚上,我們是燉了肉,還烙了個大餅子,吃過飯了,娘才告訴說:這個家再這麼下去就完蛋了,即便餓不死,你們的書也念不成了,村裡有三個人要去城市打工,我也跟著一塊去呀。娘的決定使我高興,娘不在家了我就不受她的嘮叨了,但我立即意識到照顧弟弟要成了我的責任。弟弟還小,在村裡初中讀一年級,學習成績一直在他們班是前三名,而我比弟弟大五歲,初中快要畢業,高中則要去十五里外的縣城。

  娘在問:胡蝶,你覺得你能考上高中嗎?我說:我數學不好,但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師當範文在課堂給同學們念過。娘說:你不敢保證是不是?那你就休學來照看弟弟吧,弟弟是咱家的希望,我外出掙錢就是要發狠心供一個能上大學的。我嗚嗚地哭了,娘就嘮叨:女孩子學得再好將來還不是給別人家學的?說完了,又說一句:你學不進去麼。我睡下了,娘在屋裡翻尋著酒,爹生前愛喝酒,死時還留有半罎子,娘覺得倒了可惜,自己就有時喝那麼一口,倒也喝上了癮。那一夜酒罈子裡已沒了酒,翻出了上個月給弟弟治咽喉剩下的咳嗽糖漿,她把那些咳嗽糖漿全喝了。

  第二天,娘就走了,我也從此再不是學生。

  ***

  黑亮在第一晚要睡到土炕上來,我是撕破被單,用布條子把自己的褲子從腰到腳綁了無數道,而且還都打了死結。黑亮撲過來壓在我身上,濕淋淋的舌頭在尋找我的嘴,我掀開了黑亮的頭,一用勁,翻身趴下,雙手死死地抓著炕沿板。黑亮想把我再翻過來,就是翻不動,我的手,我的腳,還有整個腹部就像有了吸盤,或者說都紮了根,拔出這條根了,再去拔另一條根,這條根又紮下了。黑亮氣喘吁吁,低聲說:你不要叫,我爹我叔能聽到的。我偏要叫。

  黑亮的手來捂嘴,嘴把指頭咬住了,我感覺我的上牙和下牙都幾乎碰上了,咯吱咯吱響,滿口的鹹味,黑亮哎喲一聲抽出了手指,手指上帶走了我一顆牙。黑亮不再翻我了,坐在炕沿上喘息,說:不動你了,你不要叫。我是不叫了,一腳把黑亮踹下炕,手在窗臺上摸窗關子,卻摸到了一個空酒瓶子,咵地在炕沿上磕碎了一半,一半舉著,說:你要敢再動,我就戳死我!黑亮還坐在地上,說:我不動你。去了方桌旁鋪席,要睡在席上。但他在來炕上拿枕頭,轉身要走時突然抓住了我的腳,把腳指頭噙在了他的嘴裡。我的雙腳在蹬,他還是親了幾口然後才回到了席上。

  席就成了黑亮晚上的炕。

  黑亮在席上成半夜地睡不著,他不斷地輕聲叫:胡蝶,胡蝶。我在頭七天裡,每個晚上都不敢睡,覺得那是一隻狼蹴在窯裡。我在黑暗裡睜大眼睛,觀察著黑亮的動靜。二十年裡,我一直以為白天是明光的,晚上一切都是黑暗,但我現在知道了白天和黑夜其實一樣都可以看清任何東西,貓不是能看見嗎,老鼠不是能看見嗎,我的眼睛也開始能看見了。我看見黑亮在叫著我的名字時,手就在動他腿根的東西,叫得急促了,聲音是那樣的戰慄和怪異,便有一股水射出來,濺到窯壁上、桌子腿上。這就是男人嗎?我噁心起了黑亮,看他是醜陋和流氓。每當聽到他再輕叫胡蝶胡蝶,我順手抓起炕上能抓到的物件,或者掃炕笤帚,或者枕頭,扔過去,吼道:叫你娘去!

  天亮了,黑亮起來卷了席,把鋪蓋枕頭重新放回炕上,然後開了窯門出去,和早已起來的爹說話。

  亮,好著哩?

  好著哩,爹。

  好著哩就好,你要待人家好好的。

  好好的。

  ***

  我在想出租大院。

  出租大院在城南大興巷的最裡頭,大院一圈都是加蓋起來的五層樓,每一間屋裡都住著打工的人,我和娘就住北樓一層的東頭。門外一個水池子,池上有一個假山,房東老伯常坐在那個躺椅上,旁邊的小收音機唱著戲,手裡端個小陶壺,聽說裡邊泡的是龍井茶。

  弟弟考上了縣中就在學校吃住,我沒事幹了,到城市來幫我娘。娘去收撿破爛,我就拉著架子車,有個女人問:破爛,這姑娘是誰?我反感著那些人叫娘是破爛,我告訴娘:誰要叫你破爛就不要搭理!可娘並不在乎,倒還樂意有人喊破爛了,那就是有人讓她去家收取破爛。人家從不會讓她進門,而是把破爛拿出來,看著她包紮了過秤,檢查秤准不准,卻還在說:是你女兒呀,怎麼能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呢?便再拿出她女兒的舊衣服給我,問我會不會做飯,如果會,可以來她家當保姆。

  我不喜歡那女的,當然不會去她家當保姆,那些舊衣服我還是穿了,尤其那件小西服竟是那樣合身。但娘讓我在和她收撿破爛時不要穿:穿得那麼好收撿不到破爛的。我生氣就不去收撿破爛了,在出租屋給娘做飯,洗衣服。

  我已經是城市人了,我就要有城市人的形象,不再留辮子,把長髮放下來,而且娘一走就燒一盆水洗頭。老家的山路不平,走路習慣腳抬高,還有點外八字,城裡的姑娘腿都細細的,稍微內八字,我就有意走小步,也是內八字,有時晚上睡覺還用帶子把兩條腿捆起來。我也學著說普通話。當我把娘一個月掙來的兩千元拿出五百元匯給弟弟的時候,我私扣了一百元給我染了一綹黃頭髮。後來又買了高跟鞋,娘和我鬧過一次,鬧過了她又抱著我哭,說女兒大了,女要富養哩,第二天還主動給我買了一條褲子。我不再恨娘,晚上給娘洗了腳剪趾甲,在心裡第一次下定決心:我也要去掙錢,能掙多少是多少,即便不能讓娘過上好日子,也要減輕娘的負擔。

  我去菜市場買菜,菜攤上總有買菜的人要把白菜包菜剝下老葉子,賣菜的大娘照看不及,我就數落剝老葉子的人,大娘說我好,天黑時將那些被剝下的老葉子全給了我。有一個男人幾天來老在菜市場轉悠,對大娘說你閨女水靈呀!大娘說這不是我閨女,那人就問我家情況,末了說你想不想掙大錢?我當然想的,問掙什麼錢,如果是娛樂場所那我是不去的。他說去他們公司,每月工資可以拿到三千。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麼,我說我去,他就讓第二天到喜來登酒店報到。我把這事並沒有告訴娘,我要掙到一筆錢了讓她大吃一驚。第二天,娘出門去收撿破爛了,我就在出租屋精心打扮自己,換上了那件小西服,新褲子,穿上了高跟鞋,就去了喜來登酒店。在酒店裡,我才知道了招聘我的那男的姓王,是公司推銷部的部長,我就叫他王總。王總把我帶進一個房間,那裡已經有了五個女孩,我應該是比她們都漂亮,她們都是隨打工的父母來到城市的,問我哪兒人,我說家在南郊,她們稀罕我的高跟鞋,我讓她們試穿,她們不是腳太大就是腳太胖,她們天生就不是城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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